“那绝对是诬告!”江斫扬起嗓音,一向随和带笑的面庞染上了愤怒的颜色,“魏兄,明臣,是我见过的最为正直可靠之人,他绝不可能做出那等恶事!”
慕容晏当即追问:“即便他到越州之后休妻另娶了越州王氏平越郡王的孙女?”
“那是因为——”江斫说着,忽然一口气哽在了嗓子眼,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半晌,他长出一口气,叹息道:“男女之情一向难解,他二人之间的事,我不好评判。”而后又提起嗓音,郑重道,“但明臣他绝不会做下那等鱼肉百姓、草菅人命之事!”
“私德不修者,何以为公。”慕容晏似是自言自语般地应了一声,对上江斫又欲反驳的脸,率先问了另一个问题,“江侍郎既是前来访友,想来不曾收到过三枚昌隆通宝了?”
江斫却忽然面色大变:“三枚昌隆通宝?这、难道说——”
“我收到了。”一直安静坐在一旁不出声的汪缜突然开了口。
慕容晏循声望去,只见汪缜从怀中拿出一枚藏青色的荷包。那荷包看起来用了许多年,布料有些褪色,边角也又些发毛。她看着那荷包,想到刚才江斫所说的孕八月却一尸两命的汪缜夫人,心底暗暗叹息。
汪缜解开荷包口,反手一道,从里面落出三枚昌隆通宝。
而后他看了眼慕容晏,将目光转向沈琚道:“沈监察,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琚明白了他的意思,没应他的话:“若与此案有关,来之前,长公主说过,此案逢时与我同权,我能知道的,她都能知道。”
汪缜又看了慕容晏一眼。
随后他将三枚昌隆通宝放回荷包,收进怀里,语调平直地开了口:“前些时日,我收到了这东西之后,就一直在暗中查访是到底谁送来的,又有何用意。只是查来查去,找不到什么头绪,而这些时日京里除了那女子告状之外,没出过别的事,我想来想去,只能想到这铜钱是这几位大人进京之后才被送来的,所以才想来探探口风。我和他们没有来往,不知道他们入京后有什么安排,但是中秋陛下赐宴,他们肯定会守在官驿,所以我才挑了昨日来拜访,陈元亦是帮我,才会跟着我一起来。果然,叫我意外发现了不止我一人收到了铜钱。”
听完慕容晏在身后轻拍了下沈琚的胳膊,示意他来问话。
沈琚便问他:“汪大人可还有别的发现?”
“本来是没有的,可昨日过后就有了。”汪缜声音沉沉,听不出什么情绪来,“我虽不知是何人送来的铜钱,也不知自己卷进了什么事,但经过昨晚,我猜,有人在追杀收到三枚昌隆通宝的朝廷命官。所以,慕容晏。”
他看向慕容晏,没有再像昨天一样喊她“慕容司直”,那张惯常苦瓜似的悲苦面容这时摆出的是一副难得一见的从容面庞,周身透露出一种令慕容晏陌生的稳重:“听我一句劝,为了你爹娘着想,你还是不要插手这件事了。”
第112章业镜台(23)
慕容晏费了很大力气才没有当场讥讽出声驳了汪缜的面子。
她深吸一口气,长长吐出,又深吸一口,再长长吐出,同时内心不停默念“他没了夫人孩子,谨小慎微,可以谅解,他没了夫人孩子,谨小慎微,可以谅解……”如此几个来回,总算勉强让自己平静地开了口,而没有破音。
“汪大人,你既然能从区区三枚铜钱就推断出这么多内容来,那么,昨日半天再加一夜时间,你可有发现,送出铜钱的人是否在这座官驿里?”
汪缜似是没想到话说到这个份上慕容晏还是不领情,脸色一僵,沉声道:“慕容晏,你当我刚才——”
“汪少卿!”慕容晏不再忍耐,干脆地打断了汪缜不必听都知道要说什么的劝诫,“你当我昨夜宫宴吃得好好的,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你以为我是奉了谁的命令?”
顿时,汪缜脸上少见地出现了一片空白。
慕容晏直视着汪缜的脸,正色道:“此事已经不是我不想插手就能不插手的了,所以,为了我爹娘着想,还请汪少卿不要隐瞒,若知道什么,干脆些说出来,这才是真的帮我。”
汪缜的脸随着她的话抽动了几下,好似那长久吊着的阴沉面皮已然快要支撑不住,兴许再来一两次打击就能彻底地坠下去。
良久,他闭上眼,沉沉地叹出一口气:“送出铜钱的,正是魏大人。”
*
汪缜带着陈元到官驿时,是申时一刻。
立秋之后,天色一日比一日晚得早,申时一刻的时间,放在两月以前,是日头正烈的时刻,但到了中秋这日,日头却已经西斜。
这里曾经是帝王潜邸,先帝爷登上帝位后,朝中诸臣曾提议将这里改建为皇家行宫,但这一提议被先帝爷以他初登帝位不必大行土木工事劳民伤财否决了。但到底是潜龙卧处,不能随随便便赐予他人,于是这宅子就这样被搁置了下来,只安排了些宫女太监常驻此间,扫洒干净,也聚些人气。
直到先帝登基的第四年,先帝发妻懿慧皇后死于一场大火,早年一向勤于政事的先帝哀恸不已,摆驾于此,而后一连罢朝七日,在此间给懿慧皇后祈福诵经,这里就变成了京中百姓与贵女们交口称赞的“凤凰台”,不少人闻风来此朝拜祈福,便有朝臣趁机上书将此处改建为庙宇。
那一次,先帝爷想到早逝的懿慧皇后,松了口,不久之后,这里便成了京中香火最旺的姻缘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