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保胜被一枚来自坡下的七九子弹,打穿了右肋。和敌人脸对脸,这种紧张刺激,这种亢奋,肾上腺素充斥血管,根本就没感觉到中弹,直到停下来……小红缨和罗富贵翻山跃谷,摔了好几跤,爬上坡道的时候,马良已经完成了临时包扎。赵保胜没有昏过去,只是血流了不少,疼痛开始发作。他自己趁马良包扎时摸过伤口位置,应该没有穿肺,要不然不会这么好受,但肋骨可能断了,前后两个枪眼……他咋没主角光环啊?!小红缨绷着脸,严肃地看着咬牙熬疼的赵保胜,努力不让自己流露出情绪。赵保胜看着四个都快挡住天光的脑袋,实在是忍不住,松了咬紧的牙关:“老子伤了又没死!赶紧的!诶哟我糙,疼死我了!”罗富贵扒拉身上装备,半跪,就要打算背老赵,又挨了老赵一巴掌:“要死啊!我伤在肋骨,能背啊?”吴石头马上掏工兵铲,想去砍树做担架,也被骂了,周围光秃秃,就没成材的树!“赶紧打扫战场!诶哟!挑需要的,其余按规矩来!”赵保胜又吸一口凉气,一个个的都不省心!这帮化装的鬼子手里,九班能用上的不多。一水儿的汉阳造,全是原装货…原装货都是用的漏夹的圆头七九弹,九班用不上,但可以拿来换东西!一挺捷克式,倒是成色比赵保胜那支要新。手榴弹还有不少,都是巩造。五个人,四个囫囵的,三个能负重,但也带不走那么多东西,枪就拆掉枪机组件后先抛在原地,捡弹药和手榴弹走,其余的再看‘运力’富余,赵保胜就靠着山崖壁,嚷嚷着指挥几人干活。罗富贵一边干活一边嘀咕,老赵这大嗓门的样子,还需要担架?不过他手里可没敢停,正翻鬼子带着的两个木箱,箱子打了眼儿,可能就是老赵说过的鸽子!箱子里的小东西果然有些像斑鸠,只不过灰羽毛的颈部有些蓝色儿的毛,比斑鸠漂亮许多。两个箱子应该有四只,可实际上一只箱子里两只一只箱子里一只……这是放了一只了?赵保胜瞧见了,喊罗富贵用细绳缠了鸽子脚,三只塞到一个箱子里带走。这是要吃?还是能卖钱?罗富贵赶紧照办,反正吃的话,少不了他罗富贵一口。赵保胜喊了几句,疼得厉害,歇了劲,转头看到身旁已经安置好的,用雨衣包裹的,疑似徐科长的同志的尸体,默默叹了一口气,别的帮不上,至少证明这个同志,是个英雄,不是孬种。一会儿收拾好,赵保胜的伤口血已经渗出绷带,但伤处不适合背负,只能搀着慢慢走,要到小李村才能想办法找担架。其余几人负担都不轻,吴石头除了自己的负重,额外背上两挺机枪,好家伙四五十斤啊!赵保胜都担心这小子以后能不能长个儿了。小红缨对挎两个大挎包,装枪栓和一部分子弹,这还是赵保胜给重新分配后的。马良和罗富贵身上两个巨大的,衣服打的包裹,弹药,和九班本身带的东西,还有赵保胜原来的装备什么的。搬家贼一样的队伍,怎么也快不了啊!赵保胜就夹着胳膊忍着疼,跟着慢慢挪……实在太疼了!到半道上,都吃不消,赵保胜忍着疼,让马良卸下负重,去小李村喊人,那边应该有村基层组织,实在不行给钱,找门板来抬他。马良和小红缨要路条,小红缨从贴身油纸包里翻出一大堆,挑出一张合适的,给了马良,马良转身就跑。赵保胜因为失血和疼痛,人都有些恍惚了,靠坐在路边石头上,大口喘气。小红缨掏出来一个小药瓶,这是老赵上次给胡义准备的两个剩下那个,给老赵喂了,又调了一点加糖的炒面糊糊,想喂给老赵。老赵摇了摇头:“吃了伤药,不用这个,再加点水,你们分吧,补充一下体力。”罗富贵和吴石头已经在炫煎饼了:“老赵,你说胡老大有没有事儿?”赵保胜喘气都疼,轻喘两口,眯眼笑:“没事的,上次那么凶险他都能混过来,这次应该毛都没掉一根。”小红缨没胃口,她现在有些烦躁,九班七个人,现在老赵再一受伤,就四个战斗员,加上一个压根跟不上节奏的李响,伤兵满营啊!她不知道这就是焦虑,但她就是忍不住着急。赵保胜看小红缨不动,忍着疼,转身,拿水壶给铝杯里加了一点点水:“丫头,搅一搅,喝下去,别浪费了……咱九班还没垮!精气神在,就不会垮!”小红缨转头看老赵,老赵脸色都有些煞白,但仍在笑:“刘坚强一个人都想着撑起九连,咱现在不过就几个伤兵,怕啥?咝……熬过去就好!流鼻涕都能蹦跶着去炊事班了,胡义不是已经能满山跑了吗?我这伤的又不重……”不重吗?老赵这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胡义这会儿不知道赵保胜还在替他吹牛,他喘得像头牛,负重一个成人,哪怕是周医生这样的女人,也已经超出他伤未愈的身体负荷极限。他们正在顺着溪水前进,这样的天气,到处都是雨水形成的溪流,可以掩盖脚印,浑浊的溪水,带着杂物,汇聚再汇聚,也许在下游就是滔天巨浪。许久没有敌人踪迹,但胡义不敢放松,鬼子化装部队的肯定是精锐,追他这带着负担的伤兵,应该不难。前方又有分岔,这些该死的山谷,像迷宫一样复杂,但又没法爬山头,一个是山壁都比较陡峭,一个是,一旦离开谷底溪水,脚印和痕迹很容易就会被追踪者发现。胡义脚底下一绊,往前踉跄一步,单腿跪倒在溪水里,惯性原因,周医生被甩了下来,同样摔在水里。看她有点懵的样子,胡义怀疑刚刚她在他肩上睡着了……想发火,但…那懵逼的眼神,咳,胡义拽起她,再次转向。这一带的地形和梅县不同,山谷都不长,但基本都有相通,所以胡义一直不敢大意。转向后的山谷直且窄,山谷里有几丛灌木,他带着周医生先暂时藏身,盯着两边谷口,看有没有敌人的追踪,如果有,他要再干掉一两个敌人。胡义感觉鬼子派来追他们的人不会太多,死了几个不知道,但他打中的至少三四个了,再消耗掉一两个,剩下来的小猫三两只,就不一定敢追了。雨小了,但温度不高,身上长时间的雨水浸泡,胡义的伤口有些刺痛,但他无暇关注,步枪在手,半跪在地,盯着百米不到的谷口,背面让周医生盯着。两人背靠背,贴得紧紧的,也许是体温的原因,居然有一丝温暖,他能感觉她在往他身上使劲靠,想攫取那点点温度,也许会干扰他的射击,但这会儿敌人没露头,管他呢……他也渴望这一丝温暖。山谷口人影晃过,但好像对方没有拐进这条谷,而是向前追去了……胡义稍稍扭动肩膀,轻声说:“敌人刚刚路过谷口,万一他们回头进来,我开枪,你就往前跑。”背后的温暖,似乎一颤,轻声回:“好,我在那边谷口等你。”胡义轻吁一口气,浑身轻松,他会为她挡住敌人,她会在前面等他,这感觉……好神奇,他现在一点也不紧张,一点也不头疼,没有那么多困扰,什么死不死的,活着多好……鬼子到底是精锐,溪水掩盖痕迹的办法一定是被看穿了,三个人折返回来,在谷口鬼头鬼脑。胡义调整呼吸,这一回,面对面,硬碰硬,他们没有迂回空间,连掩护的石头都没有,自己反而有灌木遮挡掩护……穿八路军服的鬼子依然是鬼子,猥琐的动作,居然还玩起了交叉掩护跃进,胡义没有犹豫,直接瞄准同样跪姿的后方那个鬼子,“砰”!命中!胡义没有弯腰躲藏,他需要为她遮挡,身后的温暖,伴着噼啪的脚步声起跑,都能想象到,她的稍稍有些别扭的跑动姿势……胡义嘴角上扬,拉栓,弹壳跳出,再推,哗啦上膛。七八十米开外,三个鬼子已经已经趴下,一个已经没有了动静,两支汉阳造噼啪打响,子弹穿过灌木,切断枝叶,胡义没有动,跪姿稳稳托住枪,瞄准已经在试图往后退着爬的鬼子。“砰”,命中!剩下那个可能已经看到胡义的枪火,但他在爬动,想借他战友的尸体做掩护,这时候周医生的脚步已经远离,胡义稍稍横移,却又看到谷口又有人影闪过……为什么?敌人还有人?他们追来了几个?“砰!”胡义开火了,对方也开火了,快速拉栓,“砰,砰”胡义两枪打空弹仓,应该是打中了,打没打死依然不清楚,顾不上了,返身就跑,鬼子后面的没有进山谷……可能是想绕过山谷迂回?周医生等在背后谷口,胡义狂奔,靠近了才喊:“跑!鬼子还有人!”拉着她右转,再次换方向,这帮狗东西难缠得很,希望能坚持到天黑……天黑前稍稍拉开距离,夜里就能逃脱生天。……………………赵保胜确实是晕过去了。小红缨更焦急了,想催促罗富贵背着老赵跑,最近的医疗单位,就只有师医院了,可马良还没回来,这一带她不熟,这里不在独立团去师部的路线上!好在小李村的支援来了!一群手持农具和梭标长矛的民兵,扛着几副门板,在马良的带领下,回来了!赵保胜被捆在门板上,两个民兵抬上就跑,另一边,九班的负重被捆上另一块门板,跟着跑,罗富贵和吴石头跟着。小红缨稳了稳心神,拉马良和小李村民兵队长交代战斗发生的地点和具体情况,掏出十个枪机组件,和整包的七九圆头弹和手榴弹,应允那边的枪支给民兵一部分。她强调,裹雨衣的尸体是自己人,其余的穿八路军服的,身份可疑,打扫战场时这些人的尸体不要扒,完整带回来,上级马上会派人来查。,!特别吩咐,有几个穿八路军军服的敌人逃跑了,如果有人来接洽,必须查验路条,不要相信对方随口说的任何话,上级派来的人,肯定第一时间会出示路条。然后两拨人朝相反方向跑,小红缨和马良追担架,极速赶往师医院,并向师里汇报,小李村民兵去打扫战场。到这时候,小红缨才长舒一口气,剩下的,就是把老赵的命,抢回来。……………………胡义和周医生还在亡命奔逃。身后的敌人仍在,具体数量不知道,但似乎更狡猾,追得没那么紧,却一直甩不脱。天快黑了,可两人的体力也到了极限。周医生是原本体力就不行,胡义是伤未痊愈,勉强支撑。坠在后面的敌人,不再急于靠上来交火,他们似乎判断出前面两个‘猎物’已经精疲力尽,就等着猎物自己跑不动,躺倒任由他们处置。天暗了下来,周医生终于倒地,任胡义再鼓励,都爬不起来了,胡义也背不动了,他完全就在靠毅力支撑。“呼…呼…放下我吧……你赶紧跑,回去报告。”“不,我是你的保镖……你的警卫员,你不走,我不走。”“我…命令你,你打死我……呼”“那就都死在这儿吧。”“我早就想死了……成全我。”“……什么想死不想死的,我不想死,你也不能死。歇一口气,马上天黑,我们能甩脱的。”胡义跪在地上喘息,看周医生躺着流泪,他不知道这女人为什么会说早就想死……她还和自己话聊,让他坚定地活……他都快忘掉那些行尸走肉般的感觉了,为什么她又陷进去了?天色更暗,又下起雨来了。胡义攒起一点力气,拽周医生的手,想把她拉起来,没料到她真的软到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反被拽倒在地。两个人朝天躺在地上,仰望越来越黑的天空,反而静了下来,胡义觉得这样也不错,大不了等敌人到了,一起拉手榴弹算逑。“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醒醒!我听到了!水流!大水!河!”“……”“信我!我们过河就有办法了!”“我动不了了。”胡义聚起最后的力气,半背半拖,把周医生拽到了河边。天黑到只能看到激流的白色水花,两岸黑魆魆什么都看不清。“你等着,我来想办法。”胡义和赵保胜讨论过各种过河技巧,太行山里这种季节性的河或者溪流很多,平时大多是石滩一类的地形,即便有大水,也不会如南方的大河那样探不到底。具体办法也是赵保胜从应急救援视频里学来的,有牵引绳最好,没有的话,风险稍大,过河的办法就是,面向水流,横向行走。胡义借微亮的天光,选择过河地点,有水花,说明浅,没水花,说明深,就这么个技巧。对生的渴望,战胜了极度的疲惫,胡义把周医生捆到自己背上,就下了水。要是赵保胜看到了,肯定会说,这完全就是赌命,靠他嘴巴说的一点技巧,就敢干,除了胡义也是没谁了……说不定真的是有主角光环,胡义选的地方,看着激流水花四溅,其实并不深,甚至有大石头可以‘摸着石头过河’,水流确实很急,但两个人的体重,让胡义腿都抖,偏偏压住了水流的冲击!十来米的河,胡义拄着步枪,两次差点摔倒,因为面对水流,很容易就又稳住,终于,颤颤巍巍上了岸。天终于黑了。胡义凭借黑夜里勉强肉眼可以看到的河流水花,顺着河道石滩,背着周医生,踉踉跄跄前行,他知道,这种石滩,很难留下容易观察到的痕迹,这是他们最好的逃离路径。不知道走了多远,不知道走了多久,胡义麻木了,极度的疲惫,让他又陷入那种行尸走肉的感觉,但又好像不同,肉体沉重无力,但他精神上却是轻松的。背上的女人好久没有说话了,绳子已经解开,但她仍然紧紧贴着他,两人隔着几层布料,都能感觉彼此的体温。胡义这个蠢货,没有意识到,周医生,发烧了!:()烽火逃兵谁让这祸害进了独立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