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义和罗富贵沿河向东,发现这里的河道比上游要宽,深度不知,水流却要缓得多。过河准备其实很简单,胡义牵着绳子游过河,找地方栓好绳再游回来,绳子不必绷紧,就抛在水里稍微掩饰一下就行,至于人偷……这个时间,日头毒辣,地里锄草都得放在早上,除非不得已,没人愿意待在室外。河对面,没有人烟,九班没去过,目测没什么适合耕种的地块,直到一里外的丘陵地带……和东边丘陵连片的荒芜之地,连敌人都不想占的地方。想进山,还得向西,那边是河口营卡住……胡义觉得自己选的这条路,不好。如果能不留痕迹,过河,倒是能隐藏起来等风头过,敌人应该想不到搜索河对岸那片荒地。胡义对自己的决策,有一点心虚了,当然,现在谈这个还早,如果真有事,说不定连村子都出不了……呸呸呸。他觉得他以前不这样,进村,那就进好了,要遇到敌人,那就打好了……老赵就不,他会思前想后,像下棋一样多想几步,当然,他也会自嘲,就几步,人家高手能想几十步呢。胡义觉得这没什么不好,至少心里有数,所以他也在慢慢思考,慢慢学。像过河这招,看似跳进了荒凉的死地,地形不熟,甚至可能是死路,但至少能跳出敌人的圈子,远离布满汉奸眼线的平原地带。等他能看到小焦村的时候,掏怀表看时间,三点半,还早。靠近村子,找到一班,胡义询问情况,没看到异常,这鬼天气,都躲着太阳呢。村子周围都是玉米地,一班在东西两头路边设了暗哨,南边和北边一样,只有田埂没有大路,但可以穿过田地上到梅县东边的公路,石成还是放了双人哨,北边一直到河边都是田地,没设哨。青纱帐里没有丝毫的风,所有人都热得汗流浃背,衣服都湿透。胡义让石成带他在外围绕一圈村子,没有实地勘察过,他还是有些不放心。村里似乎没狗叫,这有些不合常理,但胡义没有多想,这里靠县城近,又不靠山,可能极少遇匪也说不定,村里养狗少,没啥奇怪。东西向的大路穿村而过,说是大路,也就能走牛车,和县城东的公路不是一回事,但胡义带石成穿过大路还是小心翼翼。村子确实比青山村要大些,大热天的也没什么人在外面,倒是能听到有孩子在村子里嬉闹,村外见不到人。胡义再次看表,四点,马良没有回来,刘坚强也没有回来,是不是出事了?刚刚吩咐过村外哨位,发现人回来了让绕到村东头集中。马良为了贴近城门观察鬼子伪军有没有异样,靠得有些近,自己估计返回要晚上一些,但也知道急不得:青纱帐能提供掩护,但也会暴露自己……稍微动作大一点,玉米高粱杆被碰到会晃动,外面人就可能知道地里有人!刘坚强带吴石头却是还等在青纱帐里。眼看着时间就要到四点,刘坚强把吴石头派了回去,告诉排长,东边据点的电话…是架杆从玉米地里直通县城的,天黑前没法切断,因为爬上杆,青纱帐就遮不住人了,炮楼上一眼就能看到。胡义听到吴石头报告,也没办法,只能延后进村时间了,他不敢确定,一旦据点电话联系上县城,两边包抄,九排还有没有机会跑出去,所以,这根电话线一定要切断。苏青看胡义掏小本子记录,知道这是在记录总结经验,不由得回想大半年前,他们仨逃到昆山附近,胡义还想着靠枪抢粮……他变化真的很大啊。胡义收好纸笔又掏表看,今天天黑前不进村…找人还得花时间…万一响枪还得绕圈跑…明天天亮前,能不能回到青山村附近都是问题了,算计有误啊!响枪后的退路……过河后没走过的区域,也是有风险,这咋好像也挺难的啊!村里的情况也是未知的多,小焦村周围都是青纱帐,附近没有大树,看不到村里房屋布局,进村后的行动也是未知……食水暂时还没问题,但水的消耗太大,进村后要想办法补给……老赵不在,这些都得操心,胡义似乎又有点焦虑了。日头慢慢靠西,焦阳下烘烤了一天的村子终于有些人气了,炊烟的气味飘散,村外的九排似乎也有些焦躁。马良回来了,县城门口没有异样,城门守军数量和平时一样,但似乎门禁挺严。七点多太阳下山,但余晖仍挺亮,今晚有月亮,已经挂在中天,刘坚强还得等一会才能爬上线杆,胡义再次看表。小红缨凑过来,递上水壶:“这鬼天气,村里人都不爱动弹,兴许就没汉奸盯着呢。”胡义抿一小口水,塞上壶盖:“不敢赌啊,一旦响枪,咱就得逃命,这不是靠山的地方好跑,鬼子出城又快,咱……总不能九排第一次任务就让狗撵吧?”小红缨知道胡义故意说的有趣,实际上她也清楚,在这儿被鬼子发现,想不付出代价就逃脱,几乎不可能。,!“等下进村,你跟好苏干事就行,不要往前,万一响枪,咱就跑。”胡义和小红缨坐在田埂上说话,几步远就是苏青,他一点都没避着。苏青翻白眼,她也没预料到,九排进村要这么墨迹,不过她理解,十几个人进村,一旦暴露,鬼子伪军就会蜂拥而至,再谨慎都不为过。她再次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湿衣服已经干了,但这会儿她不适合找地方换……胡义的军服,有些肥皂味儿,也有些汗味儿以及油脂味儿,但不臭。“狐狸,你说老赵在干啥呢?他说他在县城租了房子,我还没去过呢。”“不知道,应该快好了吧?县城的房子有啥好的,小,又挤。”“上回他带我进城,还被鬼子封城堵在城里呢,我还住了旅社二楼!”苏青看小红缨似乎对县城挺熟,搭了一句:“供给处老张,你认识吗?”小红缨转头,用微微嫌弃的眼神打量苏青:“认识啊,咋了?”“他在县城里,你能找到他吗?”胡义阻止:“苏干事,九排陪你到这里,等下还得进村,已经是极限了,别打其它主意!”小红缨笑:“九班都认识他啊,上次接周医生那次,老赵喊他们来帮忙来着。”苏青心里嘀咕,丁政委不是说物资线不许管其他事的嘛,怎么老赵喊,人家就来?赵保胜要是在,会告诉她,那次帮忙,不涉及物资线在县城内的任务,他也不是带着命令去找人家的,全是平时处出来的。……………………赵保胜在县城东大街,看着鬼子出营,不知道鬼子去哪儿,只能靠边站着。接着又是侦缉队乱糟糟的出伪警局的门,黑皮伪警跟着,这回倒是听清了几个伪警的谈话,似乎是城中抓地下党!赵保胜一个激灵,老李他们不是就在城中地带吗?!他们住的旅社还在伪县府斜对面啊!想了想,他没跟着往那边看热闹去,看不着的,伪军警会封路的,他索性找了个路边摊子坐下,吃碗面条,抓到人,鬼子伪军还是会往回走的,那样不就看得到了。果然没多一会儿,天快黑的时候,闹哄哄地一堆人返回,鬼子的队伍列队走前面,中间侦缉队和伪警押着一大群人。不对劲啊,押着的这些人,像是干什么的都有,也没绑着,不像是抓的地下党啊!赵保胜瞥眼看路过摊子的队伍,意外看到了小刘!不过没被绑……鬼子径直回营了,抓的人全被押进了伪警局!哦,可能是街上抓的,都是‘嫌疑人’,伪警局侦缉队审查……啧,这下要花钱了!赵保胜吃完面,慢悠悠往回走,心里琢磨,明天早上去见老李,还得琢磨去哪儿弄钱,找哪个中间人去捞人……唉,这一天天的!老李在旅社楼上也看到了抓人……小刘才下去没多久,可能做记号都没一会儿,鬼子汉奸就来了……难道梅县地下组织出事儿了?有人叛变?!……………………天黑了一会儿了,小焦村东边大路上有人接近,暗哨发了信号,靠近才发现是刘坚强和吴石头。“切断了,据点里的敌人,这会儿都在炮楼外面乘凉,响枪的话,半小时到一小时就能到。”刘坚强擦着汗向胡义汇报。“先吃点东西,等下就进村。”胡义点头,又转向石成:“通知暗哨,过会儿就开始注意出村的人,觉得不对就拦……一明一暗,小心些,汉奸可能会狗急跳墙。”等了一会儿,石成返回,胡义就在大路上召集人手,分成两拨,由苏青交代要找什么样的记号。胡义轻吸一口气,沉声命令:“进村!”稀里哗啦一阵枪上膛声,苏青犹豫了一下,没用步枪,把盒子炮拽出来拉栓上膛关保险。胡义看了一眼苏青,这娘们也是个有毅力的,每天晨练能见着她,似乎枪械也一直跟着警卫排在练,唯一不足,可能就是实战少。小红缨倒是没掏大眼撸子,双手大拇指勾着腰带,大摇大摆地跟着众人,枪太沉,等需要的时候再拽,反正自己今天不打头阵。队伍由村东进入,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在东西大路上,到了村中心,又分人出来,往南边去。两拨人都在看各家院门口的地上,苏青交代过,是粉笔画的符号,今晚月光不够亮,不知道能不能看见呢。小红缨带了手电筒,拿出来蒙了红布,路过一个门口亮一下,她陪着苏青,做二次确认。小焦村村西,一处大路边的院子,有人站在院门口,鬼祟地朝东西方向张望,院里屋内,没点灯,但有不少喘气声。“队长,你说把村里的狗全收拾了,这夜里来人还得派人盯着,可麻烦了!”“甭废话!老子能不能升官发财,全靠今天这一把了!要让狗叫把人吓跑了,老子挨太君收拾,你们也别想好!”屋门响,有人探头进来:“大…大哥!有人进村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什么人?”“远了看不清,但人不老少,从村东进来的。”侦缉队长立刻站了起来:“慌什么!看清楚是什么人了吗?对面院子那边怎么样?”“对面那个院子正常,看不清楚来的什么人。”队长喝了一口水,手一挥:“跟我去盯着,屋里的,大家准备,我一喊你们,你们就出来!”屋子里乱七八糟的回答‘是’,枪栓拉得哗啦响。月光微亮的院子门口,两个人探头探脑,一群人自东向西,慢慢靠近……“队长!是八路!……”嘴巴被堵上。院门被轻手轻脚顶上,一个人依旧扒着门缝往外看,另一个进屋:“二子!从后门出去!去县城!报告宪兵队,小焦村有八路……一个连!”“等下!等老六看清楚了对面敲门了再走!老三,你一起出去,去河口营!告诉他们八路来了!小毛,你往东,去据点报信!”“队长,这么多八路,咱惹不起!”“去!让你报信,又不是让你去冲八路的机枪,这怕啥!机灵点儿!”侦缉队长自己也犯嘀咕,他看到了八路的捷克式!马良发现了一个记号,苏青紧跑几步赶过来,小红缨打手电核对,确实是粉笔画的图。胡义心里挺高兴,事情很顺利!苏青要敲门,让胡义扯住了,一甩头,刘坚强翻院墙进去,拉开院门门栓,胡义持盒子炮当先进去,刘坚强拽步枪上膛对准门口。苏青跟进去,和胡义一左一右,站到屋门两侧。小红缨扯住苏青再往旁边让开一些,不要挡门正面,胡义抬手敲门!“谁啊?”“你们二掌柜托我给捎东西过来的。”刘坚强侧移让开正面,门缝里瞧见亮灯了,脚步声靠近,门栓响,门打开一条缝,胡义的盒子炮从门缝顶进去了,刘坚强快步上前,一脚蹬开门扇。室内油灯照亮黑色身影,双手举高,一步步往后退,露出灯光,照亮刘坚强的八路军军服,“同志!”胡义和刘坚强都没吭声,刘坚强原地瞄准那人,胡义甩盒子炮观察室内左右,没人,挤身进门,再次观察,举着枪,大致搜身,一摆头,刘坚强放下枪,苏青才现身。对面的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胡子拉碴,很普通的打扮,慢慢放下手。“我是三号,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快。”“城里出了什么事?”“……”男人咽了口唾沫,“二号叛变,组织遭到破坏。”“二掌柜呢?”“撤出的时候中枪了……没有救回来。”“损失怎么样?”屋里问话,屋外马良进来,拉胡义耳语。胡义点头,收枪,错身而过的时候,拍了拍马良的盒子炮,马良拽枪出来,拉栓上膛,守在屋内。小红缨站在屋门外,胡义拽一把她,手指了指她的手电,手电交到胡义手里。石成站在院门口,拉胡义耳语,胡义开手电,照着院门口地面,粉笔记号亮了,石成看一眼,点头。胡义一摆头,石成带路,往南拐,见罗富贵站在大路中间,胡义伸手一指岔路口北边:“骡子,卡那儿去,注意几个方向,随时开火支援,注意自己人。”石成带着胡义来到一个院门口,一班几个战士守在几个方向,手电打亮,地上……和刚刚一样的粉笔记号!胡义头皮发麻:要出事!:()烽火逃兵谁让这祸害进了独立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