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义嘴上说,过不了河拉倒,心里还是有点懊恼的。馒头山包的西边,大约一里多地,逐渐收窄,然后南边峰墙和山谷接触,就没有路了,九排退,最终会被逼到山谷里去。雨有些减小的意思,但山洪依旧汹涌。九排的晚饭很轻松,但胡义并不轻松,入夜,金疤拉的人漫上来,九排将无处可逃。夜战,对进攻方有利,对防守方不利,胡义想过进攻,是的,九排夜间进攻!但最终还是放弃了,进攻过程中一旦乱了,九排能逃出去的,不多。他总觉得还有办法,只是他没想到。“罗富贵!”胡义靠在战壕壁上,呼叫‘点子王’,“过来说话!”罗富贵窝在机枪位上,浑身湿透,他想去李响那儿烤烤火,夏末秋初的雨天,淋湿了浑身不舒服。胡义喊他,他把机枪丢下,想让吴石头接手,转头发现吴石头跟着小红缨,蹲在李响那边火旁,再转头,赵保胜靠在他旁边发呆,“老赵帮我……”“没空。”柳兑长闲着,举左手:“我!我帮你盯着!”“就盯着啊!不许摸枪!”罗富贵嘟囔着,胡老大有请,准没好事,但他又不敢抱怨。胡义拉罗富贵到边上说话,赵保胜晃晃悠悠凑过去,小红缨瞥一眼,也凑到近处,胡义咂吧一下嘴,没说什么。不再有人靠近,胡义开口:“过不了山谷,我们怎么办?”罗富贵眨巴眨巴眼:“夜里过就是咯!”小红缨一听就知道胡义的意思:“夜里爬绳过去,掉下去连尸首都捞不到,你带头爬?”罗富贵想想,缩了缩脖子,看老赵,老赵不吭声。胡义摸摸下巴:“骡子想办法,想不出来,你打头,我们去进攻金疤拉,死中求活!”赵保胜在回想原着是怎么糊弄过这一晚的,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其实进攻金疤拉也是个办法,今天看土匪们的进攻就能知道,他们之间并不熟悉,应该是不同山寨纠集起来的,趁天黑杀进去,容易混过去……可他并不确定…能不能保证九排全都混过去。只要一点纰漏,就完蛋。天,将黑未黑,远处响枪,三班那边还击,九排主阵地也加入进来,零零散散又打起来了。金疤拉也不想这么早就打,但太晚摸黑进攻,会很乱,不占领馒头山包,看不到山谷对面的山洞,夜间没法威胁对面,对面的八路趁夜搬空山洞,就前功尽弃了。高一刀已经在二连火力支援下缩回去了,山谷间只剩两根绳子晃荡……赵保胜叹一口气,起身往三班那边小土包去,无论如何,先顶过眼前这波进攻再说。…………胡义对夜间作战也是有准备的。九排带足了蘸煤油的石头,就是冲夜战来的,这时候点起来,抛出去,星星点点的火光,照亮了有限的范围,也压缩了土匪的活动空间。雨,依然没停,所有人心里都没底,靠这个能不能撑一夜……只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不知道金疤拉对土匪们许下了什么,这一波进攻,显得有些疯狂。大批土匪趁着夜色,不要命似的往九排阵地冲,下午那种慢悠悠的对射已经不存在了。三班的小土包已经被对方的手榴弹招呼到了,胡义亲自把控侧射机枪位,配合三班投出的火球,对敌人进行扫射。赵保胜的机枪一直关照九排主阵地正面,借着火球微弱的光,压制土匪爬坡的企图。山头上手榴弹往山下抛,爆炸闪光瞬间,隐隐绰绰似乎依然有很多人在朝山头这边来,九排人少的劣势显露无疑。捷克式更换枪管方便,但也没办法一直射击,赵保胜的机枪时断时续,马良带着三班拼命扔手榴弹……胡义安排刘坚强和石成,带着九排机动力量,上刺刀,随时准备冲下去帮三班解围。突如其来爆发的战斗,打得双方似乎都有些措手不及,三班差一点就被攻破阵地,土匪们后方的火力支援几次扫到他们自己人身上,生生掐断了他们自己的进攻势头。金疤拉的部众,明显更不适应夜战,九排也没占到便宜,三班被手榴弹扔进战壕,两人重伤。九排的防御,在数量差距面前,显得极为脆弱。刘坚强带着二班挺着刺刀突出来,和几乎淹没三班阵地的敌人撞到一起,马良也带着人杀出来,昏暗的火光下,白刃战终于把土匪的进攻逼退,崩溃比进攻来得更突然。赵保胜有些恍惚,他头一次感觉自己命悬一线,只要土匪再坚持一会儿,崩溃的就是九排了。投出去的火球,不知道是被雨水淹灭还是被敌人踩灭,就只剩零星的几个还在燃烧,原本以为充分的准备,在人数差距面前,就是个笑话。胡义绷着脸,下来查看情况,清点人数,九排几乎损失了三分之一人手。刘坚强和石成带人从南到北清理战场,时不时有刺刀入肉的声音,和濒死者的凄惨呼号。,!赵保胜坐在小土包上,摸黑给弹匣装填子弹,胡义拎步枪站在旁边。“不能打了,再来一次,九排可能就没几个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了,”赵保胜叹息,“也许一个都没有。”胡义没有吭声,他看着北边的黑暗。…………高一刀同样看着南边。入夜前突然爆发的战斗,二连也是措手不及,根本不敢向战斗激烈的位置射击,只能朝偏东方向的黑暗中打枪,试图阻止敌人后续力量的投入。这也符合高一刀的判断,入夜,九排就危险了,只是他没想到,金疤拉这么急,天没黑透就发动了进攻。金疤拉也头疼,靠画大饼已经催不动手下几个没有完全被控制的头目了,只能花现金买动两家协助他的嫡系去进攻。结果,也是没结果,他的一百来号人,和另两家凑出来的不到一百号人,只逃回去不到一半。因为支援火力误伤的事,几家发生内讧,黑灯瞎火地闹了一通……没人敢点火把,对面山头有小钢炮,夜里亮灯点火等于给自己招祸。本来打算立刻进行的第二轮夜间进攻,也被推迟,互相不信任,没人敢把自己后背交给心怀叵测的同伙,金疤拉也不敢。紧张的九排,也因此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空闲,胡义开始安排下一步。…………时间过了子时,金疤拉才协调好进攻。几个当家的,各自带自己的人,分几路共同进军,悄默声地往西。山头上的‘黑虎军’没再抛火球照明,几路人都摸着黑前进。进到山头火力能有效覆盖的位置,所有人都停下了……没人不会犹豫,再往前,可能就会有交火,黑暗中死的会是谁,没人知道。金疤拉只能催促他的嫡系先行,他心里也打鼓。仗,打到现在,损失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虽然死的大多数不是自己嫡系,但山头上的八路,已经给他罩上了一层阴影。天亮前他‘烧香’求来的支援不到,哪怕占领了馒头山包,对山谷对面的山洞仓库,他也无能为力了。…………落叶村。李有德给金疤拉派来的心腹,安排了食宿,安抚他天亮出兵。是的,出兵。河口营被毁,伪军损失惨重,李有德抓住机会,找关系把新建兵站的事务捞到手,落叶营就此建立。落叶村民团摇身一变,成了治安军的地方部队,梅县地方部队。日本人根本不管这那的,只要听他们的调动为他们干活,他们才不管伪军所属是地方势力还是伪正府。金疤拉和李有德早就沆瀣一气,二连攻下来的山洞仓库,就是两人合伙的。李有德看着屋外渐停的雨,轻笑,机会来得如此之快!金疤拉这个蠢货,把仓库看得太重,招惹了八路,还妄图拿利益来勾引自己下场……八路,是那么好碰的吗?舍命不舍财的蠢货,聚拢了连他都羡慕的势力,居然没弄明白‘和气生财’的道理,和八路争什么?他们要仓库,给他们就是,把关系处出来,才是长久之道。出兵?自己才不会为那个蠢货火中取栗,但样子还是要做的嘛,至少自己的目的没达到之前,表面文章还是得做。…………金疤拉并不知道有人要算计他。他正小心翼翼地被自己嫡系围在中间。身处战场中央,任谁都没想到,会遭八路的手榴弹!死了十来个人,金疤拉才明白这是八路的诡计——手榴弹改的地雷!更诡异的是,还有一种不会爆炸但会放烟的玩意儿,神不知鬼不觉地喷毒烟!呛人辣眼的烟,和传说中鬼子的毒气弹很相似,惊慌失措的喽啰差点再次崩溃!一步一挪,金疤拉的人,终于靠近了之前爆发激烈战斗的区域……心惊胆颤地摸索上了小土包,竟然没有受到任何攻击!人去哪儿了?越是这样,金疤拉和一众当家的,越是胆小,敌人一定有阴谋!摸索半天,也没人敢点火把,馒头山包还没拿下,也许敌人收缩上山,就等着他们自己点火把暴露目标呢!几个当家的,还只以为黑虎军强,金疤拉却知道,八路敢和鬼子死拼的底气,就是他们有守小山头的这种部队!不超过四五十人,就按住五六百号匪,打得他金疤拉胆颤,现在再小心都不为过!求来的支援不到,山谷对面的仓库,他是不敢惦记了,但他又不甘心,想着控制馒头山包,用机枪威胁对面不能搬货……眼见山包马上要被拿下,金疤拉不由得担心,那些人去哪儿了?难不成真的靠绳子爬过洪水了?八路真的是天兵天将?!他不知道。黑暗中,土匪们终于包围了馒头山包,一步步收拢包围圈,最后投出一波手榴弹,把山头炸了个乱七八糟……一具尸体都没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帮子人都有些心惊胆颤,金疤拉觉得他估计的不会错,八路已经爬绳子过洪水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当下,金疤拉安排人守山头,仅剩的两挺机枪布置在北边,朝着山洞方向开火。高一刀一直关注着山谷南边的九排,半夜响过一阵手榴弹,后面就没声儿了,这会儿两挺捷克式朝自己这边开火……那是金疤拉的人占了山头?金疤拉无关紧要。九排去哪儿了?胡杂碎难道会飞天遁地?高一刀想不明白,既然对面朝这边开火,那就不能便宜了金疤拉!二连组织步枪,对馒头山包上的机枪进行压制。双方摸黑打得乒乒乓乓,谁也奈何不了谁。机枪枪口焰明显,让二连打伤两个机枪手就老实了,偶尔打个连发显示一下存在就缩,二连这边只要对面不开火,也不浪费子弹。目的达到,金疤拉自知暂时拿对面没办法,带着心腹师爷下山头,回东边去,他要等李有德的支援,把山头这边的事,交给手下几个当家的。无非就是搜索山头西边,防着八路没跑……山头在手上,八路想夺回来也没那么简单。老大一走,名义上互不统属的几个当家的,也下了山头找地方待着去了,疯了才在山头上挨对面的枪子儿呢!当家的走了,下面喽啰自然也不傻,该找地方睡觉的,该点火烤衣服的,各忙各的,只有金疤拉的嫡系还守着机枪时不时打一梭子。……………………大部分土匪们没有注意到,馒头山包脚下,有块地方没有埋过雷,却被烟雾弹有意无意环绕着……还是尸体最密集的一块区域。但总有有心人,会想到没人光顾过这里,意味着尸体没被摸过……不管自己人还是敌人,总能找到些好处的嘛。摸尸也用不着呼朋唤友,那点好处几个人分,就等于白干,懂的都懂。獐头鼠目的老匪,悄默声地摸过来,一把摸到不知道是烂泥还是烂肉,晦气地甩手,再摸,摸到一支长枪,丢开,这东西带走也不能私卖。黑魆魆的战场,满地死人,并不影响想发财的人,摸索继续,哦,终于摸到个整尸……嘿,还系着皮带!哪个当家的亲戚吧?趁着天没亮,赶紧掏兜……奇怪,兜里似乎还有热乎气儿!老匪犹豫了一下,人活着?嗨,管他呢,说不定等下就咽气儿,先掏兜再说,衣兜没有东西,那也得把皮带解了,呦吼,裤子还有皮带!这是哪个当家的小舅子吧?还没等他解开皮带,一只冰凉的手,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嘴,没等他挣扎,三零式刺刀,从腹部捅进,上挑,搅动……‘尸体’坐了起来,小声说:“胡义你咋才动手?老子裤子都快被这狗日的解开了!”“我这不是要稳一点嘛,没捂住嘴,叫他喊出来了,骡子的主意不就白费了嘛!”“骡子呢?”“他不是和石头还有小红缨在一块儿?”“不到啊,我没注意啊!”“嘘……好像又有人来了!”:()烽火逃兵谁让这祸害进了独立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