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保胜没进过警局,上次领人,还是赵明帮他来着。梅县警局就是个县城小局,日伪占领后没有大变动,地方还是那个地方,人,很多不愿以身事贼的退出,一些养家糊口的勉强接受,更多乱七八糟的人被填进来。警局是个蛮大的院子,门口一溜平房,中间一栋二层楼,楼后好像还有平房,应该还有个地牢……赵保胜还没看清,就让门房给拦住了。“啥事儿?”“我找李有才,刚刚还有人看见他进来的,有人托我带话给他。”赵保胜穿得人模狗样的,戴个巴拿马草帽,门房倒是没敢惹,回答:“刚刚已经走了,别处找去吧。”“啊?那他找谁来着?我同他说句话。”赵保胜装傻,径直往里,地方还没看明白呢,进不去哪行?门房也不敢拦,跟着往后楼走,赵保胜边走边问:“他来局里是托人找人的吧?”这话一出,明显是内行啊,门房赶紧喊人。小楼里有人出来,平房里也有人出来,赵保胜看了看,对小楼里出来的领章上带花儿的说:“没别的意思,李有才个狗东西,鼻子灵着呢,别让他抢了你们的功劳。”“他咋了?”“他是不是要你们替他打听人?”“是吧……不知道。”“哼,就知道!他大概是发现八路的味儿了!当初他就是拜托我替他干活,结果功劳全归了他!”“啥?”“你以为他凭什么受前田太君青睐?不说了,我就是来提醒你们一下,别替他拔了橛子他牵驴。”这下明白了!这是同行,李有才抢他功劳了!压根没人问赵保胜要证件瞧,也没人觉着身上一定要背枪,人家就是气不顺,来说说李有才不上道儿的事。赵保胜躲到小楼阴处,把警局一圈都瞧遍了,北边有个小门,通的大概是侦缉队,侦缉队那边朝东有开在街面上的门。警局临街平房,大概是低阶巡警待的地方,小楼也是单面房,每个门口都有门牌儿,后院大概有伙房监牢一类的设施。一圈烟发完,赵保胜吐槽够了,也看完了,挥挥手走了:“走了,我就是见着这狗日的不顺眼,提醒大伙儿一下,别提我来过,特么的狗东西疯起来咬人可不松口。”警局里没人觉得有问题,一问,李有才果然是托人打听人呢!那还有差了?肯定是摸底呢,他一个便衣队的,肯定是闻着味儿了,要不他闲的找个不认识的人?有人不忿,有人叹气,倒不是其他的,人家吃肉,自己连汤都喝不上,运气加本事都不如人呗!赵保胜心里有数,伪警局防御确实松散,南隔壁就是宪兵队,北隔壁是侦缉队,还能有人来攻打不成?鬼子军营就在这条街,疯了才来打没油水的警局呢!胡义眼睛确实毒辣,一眼就瞧见了整条街上最薄弱的点,偏偏这里和隔壁就隔着一道院墙……同样道理,宪兵队院子里防御应该也松散,只是需要夜里看了才知道。赵保胜已经摸清楚了,警局的值班室和枪械室都在小楼里,电闸保险位置都瞧着了,大门很简陋,门房也就在平房顶头,里面有床铺,好进得很。后院没去,但不碍事,动作隐秘根本不会惊动。好,任务完成,就看是今晚动手还是明晚动手了。…………李有才腿儿着出的东门。呸,一帮嫉妒玩意儿,没人肯借他脚踏车!秋天快到了,可半下午依然炎热。李有才走得都虚了,才到地方,县城东南一个村子。没人做他跟班……仅有的两个手下还在绿水铺混日子顶岗,他只能自己打听。他一身汉奸打扮,挎着盒子炮晃荡,老百姓都怵,远远见到就躲,好不容易逮到一个,一开口,人回了一句就挑着柴火跑了!好歹是知道林家就住这村里,再问吧。转过角,远处来了个……女学生?!诶呦喂,这是村里还是城里啊?蓝衣宽袖上衣,黑裙子,黑鞋白袜,长长的麻花辫,小脸白的哟……李有才没见过这么俊的姑娘!掸掸衣裳裤子上的灰,正了正盒子炮,李有才往前两步,摘了巴拿马草帽拿在手里,开口松了松面皮,问:“请问……”“你是谁?”女学生抢先开口问。“……咳咳……在下姓李,名……”“你背着的是枪吗?”女学生压根没听他说,又问。“啊……这个?是,是……”“你这打扮,好奇怪啊!”女学生打量一下李有才。这噎人的本事,不比胡义差了啊!心里这样想,但李有才还是忍不住贱么嗖嗖地回答:“也没啥……就是……”女学生不等他说完,又开口:“嗯,行吧,你忙。”说完调头就走。“行,行……回见!”李有才不由自主地甩了甩草帽……诶?不对啊!她咋……李有才从稀里糊涂中反应过来:“诶!你等等……等等!”,!姑娘俏生生回头,麻花辫子甩了半圈,微微的栀子花香扫过李有才的脸,扎在辫梢的白色绢花让李有才的眼睛跟着旋转……李有才腿一软,差点漏掉一次心跳,猛地一激灵,醒过神来自己还有事……但那清亮的眸子,让他出口的话,又软了几分:“请问……哪家姓林?”“咯咯咯咯,这里是林家庄啊!都姓林。”清亮带笑的嗓音,让李有才不由自主想起‘清泉石上流’这么句词儿来,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林秀家……住哪里?”姑娘抿嘴微微收住笑容,再次打量一下李有才,抬手指着南边村口半坡上的草房:“去那儿问问。”转身走了……她转身走了,李有才抿了抿嘴,心里有点甜丝丝,等看不见人影了,才朝着姑娘给他指的方向去。看着近走着远,加上雨后未干透的土坡,李有才狼狈爬上坡,心里还在想着刚刚的倩影……呜……狗!一条巨大的黑狗,一声没叫,呜咽着就朝李有才扑过来!诶哟!没眼看!要不是有人喝了一声,狗就咬实在了!尽管如此,李有才也是吓掉半条命!血腥的大口锋利的犬齿,扯住李有才的衣襟,离他的手不到一尺!狗主人喝骂一声,扯住了狗,猛拽……李有才一身新衣,也没法看了,裤子还被狗爪子抠了两条道儿……惊慌失措的李有才和狗主人打听林秀……人家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林掌柜的独女,跑山上来找?村中心最气派的那家就是啊!跑这儿来问?李有才心里有数,让小姑娘耍了,哼哼哈哈:“上来看看风景,顺便问问。”……林家庄,最大的院子。门环被扣响。李有才龇牙咧嘴,狗爪子划破皮了!疼!院内脚步声。门被打开一条缝,探出个老头脑袋:“我们老掌柜在城里呢,办事去城里铺子找。”咣当,门又给关上了。李有才直接咣咣咣砸门,门又开了,老头上下打量一下李有才,衣衫褴褛背着枪……不是善类!喊人!“诶!谁找你们掌柜的!我来找林秀!”李有才止住老头喊。老头嘴可毒:“你也不照照镜子!就你这样的也想来求亲?”“我……老子是便衣队的!求个屁的亲!让林秀出来!我给太君办公事儿的!”李有才忍住疼,要不是疼得厉害,早拔枪了。院内有声音,门被拉开,护院的枪刚想指出来,又收了回去,走出来个,蓝衣宽袖上衣,黑裙黑鞋白袜,麻花儿辫子……冰冷的脸,那个姑娘?“找我什么事?”话音比脸还冷。大腿上的疼痛让李有才脸都变形了,看到那张脸,那双眸子,话到嘴边:“信不信老子……”“找你调查个事儿。”李有才驯服不了自己的嘴。鄙夷的眼神上下打量李有才,李有才拢了拢被划破的裤子,瘪了瘪嘴没继续说。“没什么可供你调查的,我一个乡下丫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惹事,不生非的,有什么可调查?”冰冷的语气,让人不适,和之前清亮的声音不是一回事。李有才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有个孪生姐妹?”鄙夷不屑的眼神继续鄙夷:“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如果这就是你要调查的事儿……没有。还有问题没?”否认了!她否认了!李有才不知道说什么好,想发火,可又忍住了,问:“李英,你认识吧?”“不认识。”“如果你不认识,我会找到你这儿来吗?!”“那谁知道呢!很多人来都是为了认识我,请你也找个好点的理由吧!”李有才被憋得说不出话。“还有问题吗?”“我……”“关门!”李有才站在门外,有些发抖,一半是气的,一半是疼的……糟心啊!这是渡劫来了?!…………天黑前,赵保胜在自己租的院子周围经过了好几次,没有发现异常,院门缝里夹的树叶也没掉……天黑后,胡义摸过来,赵保胜开门,两人鬼祟地进去,灯都没开。锄奸行动准备就绪!赵保胜是不赞成这么快的,但胡义担心夜长梦多。计划很简单,分两大步,四个阶段。摸进伪警局,弄枪,打电话,摸清目标位置。然后赵保胜佯攻,在外面制造混乱,吸引敌人注意力。胡义主攻,刺杀目标。跑。……赵保胜不知道说啥好,太糙了!宪兵队院子里的岗哨和巡逻周期都没摸清,撤退线路都没计划,搞毛啊!但胡义的担心也不是没理由,偷鬼子手雷的事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发,没动手,但鬼子全城搜查咋办?逃跑的事儿,计划得再好,哪有个准儿?夜里又飞不出城!赵保胜摸下巴,前面都需要谨慎,一旦发动,就是一个莽,逃跑靠命!原着里胡义确实躲过去了,他呢?他赵保胜可是佯攻啊,一旦漏了,他往哪儿跑?,!按老路子去赵明家?他夜班啊,还得替咱打掩护呢。只能期望自己这院子不会被怀疑……那就得顺便炸了鬼子那个失窃的营房!赵保胜犹豫了。每次要拼命,只要他不是热血上了头,都会犹豫一下。其实没啥用,该上还得上,谁让他卷进来了呢?胡义不急,他知道老赵不会怂,每次都是要考虑细致……这次不一样的是,撤退路线没有。但老赵的本事,混过去应该不难,也好,九排有他在,至少能护住丫头……自己要深入宪兵队,能不能跑出来,就得看命!赵保胜抬头看天,不早了,天黑透了。“走吧,我和你一起。”“怎么?又要改计划?”“不改,我和你一起进警局,我也得闹把枪,电话还得我来打,佯攻……我从警局那边,也能扔到发电站。”胡义点头,老赵考虑得确实精细,他来打电话最好了。两人开始做准备。现有的武器,除了手雷,只有两把小攮子,老赵的铁钩绳子得带上,还有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随便选。胡义在老赵存的玩意儿里,找到一对铜玩意儿……咋有连着的孔?手插进去正好……拳套?也不是,这是啥?“指虎,套手上打人的,就是套上拿枪不方便。”“嘿,挺好,我拿一个,左手不碍事。”赵保胜找了个布袋装手雷,背上扎紧,又往腰里插了两个巨大的铁钉,扎好裤腿,拔出小插子在鞋底蹭了蹭。胡义也准备好,掏怀表看时间,推断街上巡逻队的大概位置。两个人出门,往北,他们得绕到北边,再插到东城墙下往南,从伪警局对面的巷子里出来,避开警局南北的伪军兵营和鬼子兵营门口的哨兵。要不说鬼子松懈呢,梅县驻军那么多,宪兵队在众多单位的围合中间,根本不怕别人偷袭,突袭更是得冲破重重阻碍,独立团打进县城都不一定能冲到宪兵队门口。一路有惊无险,胡义和赵保胜来到警局对面的巷子口。时间还早,春秀楼还亮着灯。巷子里很黑,街上还没完全黑,对面警局门岗已经撤回去,大门没有关死,巡逻队还没回来。赵保胜看着街对面的警局,心里感叹,这回是要渡劫了!穿越过来最危险的一次劫!巷子南边的旅社,已经静下来了。苏青依然守在窗口,她的心,静不下来。没有发现胡义和老赵的影子,他们会在哪儿?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发起攻击?他们会正面冲击宪兵队吗?宪兵队门口的岗依然有人,门口的电灯依然亮着,沙袋掩体后面的机枪依然架着!:()烽火逃兵谁让这祸害进了独立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