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恒宫那场泣血决裂之后,整座皇城骤然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安宁。
整整三日,无风无浪,无争无扰。
曾经日日紧绷的朝堂纷争、步步算计的储位博弈、后宫连绵的暗流涌动,仿佛一夜之间尽数消弭于无形。
朝野百官见荆王与南宫贵妃双双沉寂,再无半分动作,皆以为持续数年的储位之争已然尘埃落定,圣心既定,大势归宗白弘,便纷纷收了观望攀附之心,朝堂之上恢复了往日规整肃穆的秩序,无人再敢妄议储君,无人再敢私结党派。
这三日的平静,落在帝王白衍眼中,是尘埃落定的安稳,是纷争落幕的释然。
经此一役,他早已身心俱疲。诸子争储数十载,朝堂动荡、人心离散、骨肉相疑,耗尽了他半生帝王心血。自白澈薨逝、白弘归宗,他心意早已决然,一心想要终结无休止的内耗,稳固社稷朝局。
如今南宫贵妃闭门沉寂,再不搞后宫斡旋、前朝拉拢的手段;素来争强好胜、步步不肯退让的白海川,更是彻底销声匿迹,闭门居府,不问朝事。白衍只当是那场母子决裂的痛斥,彻底打醒了执念缠身的二人。
他以为,南宫贵妃终是看清天命大势,知晓人力难逆天心,放下了错失后位、执念储君的半生贪念。
他以为,白海川终是勘破半生虚妄,看透父皇偏心、看透争储无望,卸下了数十年的枷锁重担,甘愿安分守己,做一位富贵闲散的亲王。
心绪松懈之下,白衍将所有心力,尽数放在了新晋储君白弘的身上。
这三日里,白弘深居江王府,潜心修习帝王之道,从未有过半分骄矜懈怠。
归宗以来,他虽天资卓绝、通透世事,半生市井沉浮让他深谙民间疾苦、百姓人心,却终究欠缺深宫皇族自幼浸润的治国经学、朝堂规制、驭权之术。
白衍为悉心栽培这位未来储君,特意钦点朝中三位元老太傅,日日入府授课,讲授帝王必修之学。
白弘曾金榜题名、身登科第,根基扎实,悟性更是远超寻常皇子。
寻常权贵子弟需反复研磨、久久难通的经世大道,他往往一听便懂、举一反三。
太傅每每讲学论道,剖析古今帝王得失、朝堂治乱兴衰,他总能精准抓住核心要义,辅以自己半生所见所闻,生出独到见解,屡屡让几位饱学老臣赞叹不已,直呼大周得此储君,乃是社稷万年之幸。
白日伏案苦读,夜深复盘得失,课业之余,白弘常常入宫前往长生殿,侍奉白衍左右,虚心求教理政之道。
他从不恃天资而懈怠,亦不因圣宠而骄纵。
面对宫中堆积如山的奏折卷宗,他常常立于帝王身侧,细细观摩白衍理政批文,遇有疑惑便轻声请教,条理清晰、谦逊有礼。
更难得的是,他扎根民生、通透实务,不同于深宫养尊处优、只会空谈理论的皇子,总能精准发现朝堂沿用多年的政令疏漏、吏治弊端。
许多朝堂老臣习以为常、视而不见的细微漏洞,许多看似周全妥当、实则落地艰难的政策条文,皆被他一一勘破。
他总能结合民间实情,提出贴合百姓、切实可行的改良之法,思虑周全,格局开阔,兼顾法理人情、朝堂规矩与民生利弊。
白衍端坐龙椅,日日看着身侧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心中感慨万千。
从前他只知晓白弘品性端正、隐忍坚韧、深得民心,却从未知晓他竟有如此卓绝的理政天赋与帝王格局。
这个孩子藏于市井多年,无人栽培、无人铺路,全凭自身打拼立身,却比自幼浸淫权谋、日日苦修的皇子更为通透豁达、沉稳有度。
短短三日朝夕相伴,白衍越发看清,自己对这个儿子,知之甚少。
他身上有太多深宫子弟不曾拥有的烟火气、同理心与决断力,有太多不为人知的闪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