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厅内浑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西班牙驻菲律宾总督迭戈·法哈多,将那份辗转而来的《讨西教檄》抄本重重拍在桃花心木长桌上,沉闷的响声让烛火都为之一晃。“先生们!”法哈多总督的声音因为激动变得尖锐,肥短的手指指点着檄文上“西夷狡黠,假托天道,实藏祸心”那行字,“这不仅仅是几页充满污蔑的东方纸张!这是宣战!是对所有基督国王,对文明世界,对我们神圣贸易权利的赤裸挑衅!北京南堂化为废墟,尊敬的汤若望神父、龙华民神父以及其他虔诚的羔羊惨遭屠戮,连徐光启阁下那样位高权重的教友也生死不明!而做下这一切的,是明国皇帝麾下一支从未公开的军队,他们自称‘鬼军’,其统帅被称作‘鬼王’!这支军队在北京如同幽灵般出现,用我们无法理解的手段制造爆炸,留下恐吓,然后消失无踪!”他环视众人,胸膛起伏:“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明国朝廷,至少是其中一股强大的势力,已经彻底撕下了容忍的面具!他们不再需要我们的历法,不再好奇我们的钟表,他们现在要的是我们所有人的脑袋,是我们几个世纪以来在远东建立的一切!”荷兰东印度公司首席代表范·德·海登冷冷地哼了一声,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那泛黄的袖口污渍更加明显。“总督阁下,您的愤怒情有可原。但请容我提醒您,据我们所知,这场灾难目前仅限于北京,针对的也主要是你们天主教耶稣会的传教点。我们荷兰联合东印度公司在澎湖和明国沿海的贸易站,目前并未受到直接冲击。前年,我们在澎湖击退明国水师的战绩表明,他们缺乏在海上挑战我们的真正力量。”他的话里带着幸灾乐祸,暗示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惹的麻烦别拖所有人下水。“仅限于北京?”葡萄牙澳门总督卡布拉尔激动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范·德·海登先生,你是被巴达维亚的香料熏昏头了吗?《讨西教檄》里写的清清楚楚——‘窥我神器,盗我典籍,乱我纲常,图裂华夏’!他们指责我们盗窃知识,扰乱国家,图谋分裂!这针对的是所有试图进入明国的欧洲人,是所有试图与明国贸易、传播福音、建立联系的努力!今天他们能炸毁北京南堂,明天这股‘鬼军’会不会出现在澳门城外?后天会不会袭击开往长崎的葡萄牙商船?大后天,你们荷兰人在澎湖的堡垒,难道就能永远安全?”英国东印度公司的代表乔治·鲍尔曼爵士吸了一口鼻烟,慢条斯理地用那块污渍斑斑的手帕擦了擦鼻子,用浓重伦敦腔的拉丁语说道:“诸位,争吵无益。关键在于,这支所谓的‘鬼军’,其性质、规模、以及它是否代表明国皇帝的真正意志,我们一无所知。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们展现出了我们未曾预料到的攻击性、组织力和某种……我们暂时无法理解的手段。这破坏了我们与明国交往,无论是贸易还是传教,所依赖的脆弱平衡。我们必须评估,这仅仅是一次内部派系清洗,还是明国全面转向排外和敌视的信号。”法国代表拉斐尔·杜邦接口,他甜腻的香水味在激动的氛围中更加突兀:“更重要的是利益!先生们,利益!如果明国关闭大门,甚至对我们所有人发动攻击,我们损失的不只是几个传教士。是每年数百万银币的丝绸、瓷器、茶叶贸易!是我们在整个远东贸易网络中的核心利润来源!是未来可能打开的这个庞大市场的无限潜力!想想看,一个四倍于法兰西人口,据说其财富抵得上整个欧洲的帝国,如果它决定与我们为敌……”他没有说下去,但恐惧像冰冷的爬虫,悄悄钻入每个人的后颈。“与整个欧洲为敌?”范·德·海登嗤笑,试图掩饰自己刚刚被勾起的忧虑,“杜邦先生,您太高看他们了,也太小看我们了。明国是一个陆权帝国,他们的水师……哼,天启四年在澎湖,他们也只能靠人数和火船勉强逼迫我们谈判,而非在堂堂正正的海战中击败我们。他们的陆军或许庞大,但战术僵硬,火器落后。成吉思汗的时代已经过去四百年了!”“成吉思汗!”法哈多总督突然提高了音量,这个词仿佛带有某种魔力,让在场所有欧洲人脸色都微微一变。“是的,成吉思汗!还有那些被称为‘上帝之鞭’的匈人!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们也来自东方,来自那片我们至今未能真正了解的内陆!他们几乎摧毁了整个基督教世界!波兰,匈牙利,整个东欧在铁蹄下呻吟!虽然过去了很久,但恐惧深植于血统之中!现在,这个诞生了蒙古人的地方,这个远比蒙古部落更文明、更富庶、人口多出百倍的明帝国,如果它被一股好战、排外、且掌握着未知力量的势力所主导,谁能保证‘上帝之鞭’不会以另一种形式再次落下?也许不是骑兵,而是我们无法想象的武器,来自我们无法探测的阴影之中!”会议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成吉思汗和蒙古西征的恐怖记忆,是深埋在欧洲集体潜意识中的古老噩梦。如今这个噩梦似乎与北方那个庞大帝国的阴影重叠了。卡布拉尔趁热打铁,急促道:“这不是危言耸听。我们必须正视现实。单打独斗,我们在远东的力量都不足以应对一个认真起来的明帝国,尤其是一个可能被危险‘鬼军’影响的明帝国。西班牙人在菲律宾只有几千士兵,要镇压本地人已捉襟见肘。我们葡萄牙在澳门更像寄人篱下的租客。荷兰人在澎湖和台湾的据点并不稳固。英国人……你们甚至没有稳定的贸易站。法国人亦然。”他注视着每一张神色变幻的脸:“但如果我们联合起来呢?将我们在远东所有的战舰——西班牙的盖伦战船,荷兰的武装快船,英国的私掠舰,甚至各国商船上的火炮——集中起来,组成一支前所未有的联合舰队。这支舰队的力量,将远超明国任何一支水师,甚至可能超过他们所有水师力量的总和!”“然后呢?”范·德·海登唾沫星子乱溅,“用舰队炮击广州?封锁长江口?与明国全面开战?那会彻底断绝贸易,我们的董事会绝不会同意。”:()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