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公府的满月宴,没有像寻常勋贵家那般大肆铺张。府门只挂了增添喜气的红绸,往来车辆不多,却无一不是分量十足。受邀者皆心照不宣,这与其说是庆贺张家添丁,不如说是一次立场明确的聚会。钟擎的马车抵达时,英国公张维贤携子张之极早已亲自在二门内恭候。见到钟擎带着朱由检下车,父子二人立刻迎上。钟擎今日是一身简洁的靛蓝直裰,与满府喜庆的红色相比,显得有点低调,却又自有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殿下肯拨冗莅临,寒舍蓬荜生辉!”张维贤笑容满面,正要引钟擎入内。“且慢。”钟擎抬手止住,转身对跟在身后的李若琏示意。李若琏立刻和另一名亲卫,从马车中抬出一只散发着淡淡樟木清香的厚重木箱。箱子不算特别巨大,但看两人搬运的架势,分量不轻。“老国公弄璋之喜,本王聊备薄礼,以为贺仪。”钟擎指着木箱,对张维贤道。“殿下太客气了!您能来,已是天大的脸面,怎敢再收厚礼!”张维贤连忙推辞,但很是好奇。以这位“稷王”殿下的手笔,这“薄礼”恐怕非同小可。“既是给孩子的,便收下吧。抬进去,给老公爷和小公爷看看。”钟擎笑道。一行人遂先至正厅旁的小花厅。厅内,先到的孙承宗、袁可立、范景文几位阁老,魏忠贤,以及泰宁侯陈良弼等勋贵,连同特意从天津赶回的周遇吉,以及张之极在辽南战役中结下过命的交情薛邦奇、李威,昂安,都已到了。见钟擎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见礼,气氛热烈。木箱被小心地放在中央的八仙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钟擎示意亲卫打开箱盖。里面的礼物分门别类,放置得整整齐齐,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横放在最上方的长条状物件。钟擎亲手将其取出,解开锦缎。一柄形制古雅、线条流畅的唐横刀,静卧在众人眼前。刀鞘是素面黑鲨鱼皮,庄重内敛。钟擎握住刀柄,缓缓抽出寸许。并未有凛冽寒光,刀身是沉稳的暗银色,隐隐有细密如羽毛的锻打纹路,质感十足,却并未开刃。“此刀,乃海外奇铁,以秘法百炼折叠而成,坚而不脆,韧而不软。”钟擎将刀完全抽出,展示其匀称完美的身姿,然后轻轻挥动两下,破空声沉浑。“不过,它如今只是礼器,亦是练功之器。我未让人为其开刃。”他看向张维贤:“老公爷一生为国,南征北讨,有定鼎安邦之功。此刀赠予小公子,是愿他承袭祖风,心志当如这百炼之钢,坚不可摧。同时,也需明白,锋刃当藏于鞘中,内敛光华,非到必要之时,不必轻露。此为‘藏锋’之道。”张维贤肃然,躬身道:“殿下厚意深远,老臣……铭感五内!定将此意,教诲孙儿!”钟擎点点头,还刀入鞘,又指向箱中其他物品,一一介绍:一箱以奇特金属罐密封的“特制奶粉”,旁边附有一本手抄的《育幼精要》:“此乃海外所得奇方所制乳粉,更易吸收,可强健幼儿根骨。这本册子,结合了西法养生与我朝医理,于幼儿养育有些参详之处,或可供府上嬷嬷参考。”一个可手动旋转的铜制“星辰仪”,与一幅绘有各大洲轮廓的《寰宇图志》:“男儿志在四方,眼光当及星辰大海。此二物,可让他自幼知晓天地之广,生凌云之志。”一个皮质的小巧“救急药囊”,内里物品被妥善固定,附有简明的图示说明:“内有一些海外特效药剂与洁净敷料,并附用法。孩童难免磕碰,此物或可于紧急时护得周全。健康,乃一切根基所在。”每一件礼物,都既珍奇实用,又寓意深远,尤其是那未开刃的宝刀和救急药囊,一份寄托未来期望,一份关切眼下安危,考虑得周全至极。众人看着,心中无不惊叹这位“稷王”殿下心思之缜密,手笔之不凡,更感受到那份对英国公府毫不掩饰的看重与亲近。“殿下所赐,皆是无价之宝!老臣……代孙儿,拜谢殿下隆恩!”张维贤激动不已,拉着张之极就要大礼参拜。钟擎赶紧扶住:“老国公不必多礼。礼物而已。”他笑道:“待小公子成年,心性坚毅,学识丰沛,可担重任之时,本王亲自为他将此刀开刃。刃开之日,望他已成国之栋梁,不负此刀,亦不负‘定鼎’之名。”“定鼎!”张维贤浑身一震,眼眶竟有些湿润。这二字,是对他一生功业的最高概括,亦是对孙儿未来的无限期许。这份礼物,太重了!,!这时,乳母抱着今日的小主角,在丫鬟的簇拥下来到花厅。小家伙裹在大红锦缎襁褓里,刚吃完奶,精神头十足,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满屋子陌生人,一点也不怕生。张维贤连忙从乳母手中接过,爱怜地抱了抱,然后略一迟疑,便恭敬地抱到钟擎面前:“殿下,这便是老臣那不成器的孙儿,取名世泽。还请殿下瞧瞧。”钟擎看着那粉雕玉琢的小婴儿,冷峻的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他伸出手,张维贤会意,小心地将张世泽递过。小世泽到了钟擎臂弯,非但没有哭闹,反而眨了眨大眼睛,定定地看着钟擎的脸。忽然,他小嘴一咧,竟对着钟擎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容,嘴里还发出“咿呀”的细微声音,仿佛觉得眼前这个高大的伯伯很有趣。孙承宗捻须微笑,魏忠贤也凑趣地夸了几句“小公子有灵性,与殿下有缘”。就在此时,或许是被婴儿纯净的笑容触动,或许是心有所感,钟擎额头正中,那个淡金色的玄奥法印,忽然如同呼吸般闪烁了一下。一点温润如晨曦般的淡金微光,自法印中析出,轻柔地没入了小世泽的眉心。小世泽仿佛感受到了什么极其舒适安心的暖流,笑得更加开心,小手甚至在空中抓挠了一下,发出“咯咯”的清脆笑声,愈发显得健康活泼。厅中瞬间安静了一下。张维贤离得最近,看得最是真切!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瞳孔骤缩,心脏狂跳!他嘴唇哆嗦着,老眼瞬间涌上激动的泪光。大帝赐福!这是真正的神人赐福啊!他虽不完全明白那法印和微光意味着什么,但钟擎的种种神异早已深入人心。这一幕,在他心中,无疑等同于神话中的仙人点化、赐下福缘!他的孙儿,竟有幸得到“稷王”殿下以神通赐福!这是何等天大的造化!张家何德何能!他腿一软,若非张之极在一旁眼疾手快扶住,差点激动得晕厥过去。他挣扎着,就要拉着儿子给钟擎行大礼。钟擎却已将小世泽交还给乳母,仿佛刚才那神奇的一幕从未发生。他扶住激动难抑的张维贤,温声道:“老公爷,孩子很好,根骨清健,目光有神,将来定非池中之物。不必多礼,今日是喜庆日子。”张维贤勉强稳住心神,连声道:“是,是……托殿下洪福!托殿下洪福!”他看向孙儿的眼神,已不仅仅是祖父的慈爱,更添了无穷的希冀。钟擎目光温和地看了一眼在乳母怀中兀自欢笑的小世泽,心中却涌起一阵感慨。张世泽。这个名字,在另一个时空,或者说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这个如今在他臂弯中欢笑的小生命,只有短短十七年的阳寿。1644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大明倾覆。那时已是末代英国公的张世泽,没有像许多勋贵官僚那样投降或逃跑。他试图组织抵抗,但人心涣散,守卒乌合,更有太监打开城门迎贼,大势已去。最终,这位年轻的英国公,殉国而死,与他父亲张之极被后人称为“父子同烈”。忠烈可嘉,但其命运之悲壮,时代之惨痛,每每思之,仍令人扼腕。而这一世……这一世,既然我来了,我绝不会再让那样的历史重演。你要平安健康地长大,你要亲眼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大明。你要有机会,去实现你名字中“世泽”的寓意,福泽后世,而不是在十七岁的年华,便带着无尽的遗憾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之中。:()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