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公府密室内,茶香袅袅,气氛却因范景文接下来的话语凝重了几分。范景文眉头微锁,放下茶盏,忧虑道:“殿下,诸位,和谈之事虽于国有大利,然则……近日朝中,对此非议之声,已渐有抬头之势。”他继续道:“有些言官,已开始搬出祖制来说事。言辞不外乎是‘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那一套。指责此次与建奴和谈,是示弱于夷狄,有违太祖、成祖之训,更损我天朝上国威严。”魏忠贤冷笑一声,尖细的嗓音里能感受到森森的寒意:“不过是些陈词滥调,借题发挥罢了。背后若无人串联指使,凭那几个愣头青,能翻起多大浪花?”范景文看了魏忠贤一眼,缓缓点头:“魏公公所言不差。据本阁所知,已有不少人暗中串联,联络都察院、六科给事中,甚至国子监、翰林院中一些年轻气盛的清流,准备上疏力谏,乃至……发动清议,制造声势。”他吐出几个名字,“背后推动最力者,乃是叶向高、韩爌、赵南星、高攀龙等人。他们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能量不容小觑。更麻烦的是……”他看了在座几位勋贵一眼,意有所指,“此番似乎隐隐还有勋戚之中的声音附和,本阁听到些风声,似乎与成国公府有些关联。”“朱纯臣!”不等钟擎表态,英国公张维贤已是勃然色变,一掌拍在茶几上,震得杯盏叮当作响。他脸色铁青,花白的胡子气得翘起,“好!好一个成国公!尸位素餐,贪鄙无能也就罢了,如今竟敢在背后搞这些小动作,与那些腐儒沆瀣一气,给殿下使绊子?他是忘了这大明的江山,是谁在替他朱家守着吗!”张维贤是真怒了。他张家与朱家同为靖难勋贵,世代相交,平日里虽有竞争,但大体上同气连枝。可朱纯臣此番作为,明显是见钟擎势大,皇帝信重,又得了“稷王”这般尊崇封号,心中嫉恨,加之可能被叶向高等人拉拢或利用了,竟想暗中掣肘。这触动了张维贤的底线,也让他感到一种被“自己人”背叛的愤怒。魏忠贤阴恻恻地笑了起来,眼中寒光闪烁,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叶向高这老匹夫,上次没能一棍子打死他,让他致仕回乡‘荣养’,看来是太便宜他了。如今缩在老家也不安生,还想遥控朝局,兴风作浪?还有韩爌、赵南星、高攀龙……哼,一帮冢中枯骨,看不清时势的东西。既然他们想跳,咱家不介意陪他们好好玩玩。”孙承宗和袁可立也是面色凝重。叶向高是前首辅,门生故吏遍布天下,韩爌、赵南星、高攀龙皆是东林魁首,影响力巨大。他们若联手发动清议,确实能掀起不小的风浪,甚至可能动摇皇帝本就有些摇摆的信心。再加上朱纯臣等部分勋贵在背后推波助澜,形势不容乐观。张国纪坐在末座,闻言更是脸色发白,他虽已远离权力中心,但也深知这些名字代表的力量,不由得为钟擎捏了把汗。然而,处于风暴眼的钟擎,却只是平静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仿佛听到的不是针对自己的攻讦,而是什么无关紧要的闲谈。“随他们去。”钟擎放下茶盏,语气淡然,“他们最大的能耐,不就是靠那张嘴皮子,引经据典,蛊惑人心么?”他看向范景文,笑道:“范阁老,下次朝会,若还有人拿祖制说事,指责朝廷违背‘不和谈、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的祖训,你不妨就直接问他几个问题。”“第一,告诉他,我大明一直恪守祖训,从未主动背弃。此番和谈,是建奴酋首努尔哈赤损兵折将,力不能支,主动遣使乞和。我天朝上国,仁德为本,念及辽东生灵涂炭,百姓流离,方才准其所请,予以羁縻。你问问他,如此仁政,何错之有?难道非要无视建奴求和之意,主动再启战端,方算不违祖训?若他执意要战,好啊,朝廷可以给他权,给他兵,让他亲自去辽东,找老奴决战,看他敢是不敢?老孙,”钟擎转向孙承宗,“你是兵部尚书,到时候不妨就给他们放开个口子,谁主战,就举荐谁去经略辽东,咱们绝不拦着。”孙承宗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妙!妙极!殿下此计甚妙!就依殿下所言!老夫倒要看看,那些慷慨激昂要死战到底的君子们,有几个真有胆量去山海关外走一遭!”钟擎继续道:“第二,说我们割地?更是笑话!”,!他声音微冷,“他们难道眼瞎了不成?辽东半岛,金州、复州、盖州、海州,直至辽阳边墙,大片膏腴之地,是谁浴血奋战,从建奴手中夺回来的?如今插着我大明的旗帜!这叫割地?这分明是收回故地!他们若是老眼昏花看不清,本王的辉腾军不介意再打下一块地,挂上地图送到他们眼前,让他们看个清楚!”袁可立捻须点头,眼中露出赞赏。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是实打实的武功,足以堵住所有说“割地”的人的嘴。“第三,赔款?”钟擎嗤笑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我们那是赔款吗?那是我天朝上国,陛下仁德,心系陷入建奴魔掌下的汉家百姓!他们也曾是我大明子民,如今被迫剃发易服,身处水深火热,朝廷拨运些陈粮,接济他们,让他们能活下去,这难道有错?这难道不是仁政?莫非在那些君子眼中,我汉家百姓的性命,还比不上面子上那点虚文?还是说,他们宁愿看着同族在辽东饿殍遍野,也要死抱着‘不赔款’三个字,彰显自己的清高?”他环视众人:“告诉他们,朝廷拨去的每一粒粮食,都是为了让我大明子民能活下去!谁若反对,就是不顾百姓死活,其心可诛!陛下仁德,天下皆知,岂容小人以此非议?”钟擎这一番话,连消带打,将对方可能攻击的“违制”、“示弱”、“割地”、“赔款”等点,全部用“仁政”、“收复失地”、“拯救百姓”等更高大上的名义堵了回去,并且将“主战”的皮球一脚踢回给对方,其言辞之犀利,逻辑之严密,立场之“正”,让在座几人听得心潮澎湃。张维贤拍案叫绝:“殿下此言,堂堂正正,大义凛然!看那些腐儒还如何狡辩!”魏忠贤也阴笑道:“殿下高明!如此一来,谁再敢非议和谈,谁就是不顾百姓死活、妄开边衅、无视陛下仁德的奸佞小人!这顶大帽子扣下去,看谁还敢乱嚼舌根!”范景文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忧色尽去,抚掌笑道:“有殿下这番定论,本阁心中有底了。明日朝会,便如此应对。叶向高、韩爌等人若敢发难,定叫他们自取其辱!”袁可立也难得地露出笑容:“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殿下深得辩论之妙。祖制、大义、仁政,这些他们惯用的招牌,如今反成我等的利器。妙哉!”一时间,密室中气氛为之一松,众人脸上皆露出笑容,仿佛已看到叶向高等人的爪牙在朝堂上被驳得哑口无言的窘态。钟擎寥寥数语,便为可能到来的攻讦,筑起了一道坚固的堤防。:()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