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边,孙承宗与袁可立两位老爷子相见欢,谈笑风生,精神矍铄得仿佛两株迎着秋风怒放的老山菊,还是那种经了霜、格外精神抖擞的品种。跟在孙承宗侧后方的卢象升,此刻总算从战列舰带来的震撼中勉强回过神来,正努力绷紧脸皮,维持着青年才俊的稳重形象,而另一边,跟在袁可立身后的孙传庭,则老成得多,只是他注视着那巍峨的舰体,眼中一片灼热。他更关注的,是这巨兽所代表的武力与背后那位王爷的决心。然而,在这和谐画面之外,却有一个人浑身散发着与这重逢欢悦气氛格格不入的浓重怨念,简直像是自带了一片低气压乌云。此人正是周遇吉。这位曾经的辉腾军悍将,黑瘦的脸膛此刻比锅底还黑,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浓眉紧锁,抱着胳膊站在俞咨皋侧后方,眼神放空地盯着码头上的青石板,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仿佛在呐喊:“老子很不爽!”他最近就没爽过。原本,跟着俞老都督学习虽然辛苦,但周遇吉觉得充实,有盼头。他可是最早一批接触新式水师理念的将领,在额仁塔拉就学过基础,又在王翦号、蒙恬号摸爬滚打这么久,自觉再磨砺个一年半载,怎么着也能独当一面,混个舰长当当,指挥一艘哪怕小点的铁甲船,在这辽阔大海上劈波斩浪,那才叫一个快意!可谁能想到,美梦还没做几天,就被人横插了一脚!而且插这一脚的人,他还半点脾气都不敢有,打落牙齿和血吞的那种。这人就是他干爹,尤世功!事情还得从额仁塔拉的战略转型说起。随着钟擎的布局推进,漠南蒙古基本被消化,林丹汗被揍服后又成了“合作伙伴”,带着他的部众“愉快”地替辉腾军守护着北方和东方草原。西面更是有尤世威、杜文焕率领的数万大军坐镇,威慑着青海蒙古和可能的西域方向。额仁塔拉,这个昔日的战争前沿、军事重镇,其战略地位已然发生变化。钟擎一声令下,额仁塔拉的重心开始全面向工农业基地过渡,庞大的军工生产、农业开发、牲畜养殖、毛纺皮革等产业需要更精细的民政管理。于是,老而弥辣、经验丰富的熊廷弼被请出山,全权主持额仁塔拉的转型与民政。而辉腾军主力,则进行了一次大规模调整:五万最精锐的骑兵,在总参谋部的直接率领下,脱下骑兵皮甲,换上新式步兵装备,拔营南下,移驻天津。这支脱胎于草原铁骑的百战精锐转型为步兵,其意图不言而喻,他们将是大明未来陆上攻坚与战略机动的最新、也是最锋利的拳头。而这支大军的统帅,总参谋部的头儿,正是尤世功。尤世功带着总参一干骄兵悍将抵达天津,立刻就被天津卫那热火朝天的大工地吸引了。但他很快发现,比起陆地上的营房和工地,港口里停泊的那两艘战列舰,更对他的胃口。第一次见到蒙恬号时,尤老将军的反应,不比今天的卢象升好多少。他围着码头转了好几圈,仰着脖子看了半晌,然后吼道:“他奶奶的!这才是爷们该待的地方!这大铁疙瘩,比十匹骏马加起来还带劲!”然后,这位总参谋长就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决定,他要上船!不仅自己要上船,他还想把总参谋部也搬到蒙恬号上去!用他的话说:“这船稳当!宽敞!跑得还快!在上面指挥打仗,视野开阔,心情舒畅!比窝在陆地上的房子里强多了!”这个提议遭到了总参谋部全体成员的一致、坚决、以死相谏的反对。开什么玩笑?把陆军总指挥部搬到战舰上?先不说这符不符合军事条令,光是那海上的颠簸,就能让一半的参谋把隔夜饭吐出来,还指挥个屁的作战!尤世功从善如流,放弃了这个天才般的想法。但是,他对蒙恬号的“爱”并未减少分毫。他充分发挥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和“近水楼台先得月”的精神,以“熟悉新式装备、研究海陆协同”为名,三天两头往蒙恬号上跑。跑着跑着,他就觉得不过瘾了。看啥都新鲜,看啥都想摸,看啥都想指挥两下。尤其是看到俞咨皋坐在舰长室里,威风凛凛地发号施令,指挥着这钢铁巨兽在海上做出各种战术动作时,尤老将军心里那股痒痒劲儿就甭提了。终于,在某次“视察”后,尤世功自作主张,给自己封了个官,“蒙恬号名誉舰长”。他振振有词:“俞老哥是海军都督,统领两艘大舰,日理万机,太辛苦了!,!我这当兄弟的,得帮他分担分担!蒙恬号就交给我了!我保证给它照顾得妥妥帖帖,一根毛……不对,一颗铆钉都不少!”然后,他就真的把自己当成了蒙恬号的舰长。每天一早,处理完总参那点必须他过目的事,就屁颠屁颠跑上蒙恬号,赖在舰长室里不走。俞咨皋能怎么办?这位是王爷心腹爱将,是陆军总参谋长,论资历、论战功、论跟王爷的关系,都不在自己之下,而且人家态度“诚恳”,口口声声是来“学习”、“帮忙”。打不得,骂不得,撵不得。于是,蒙恬号上就出现了一道奇景:名义上的舰长俞咨皋,经常被这位“名誉舰长”挤到一边,看着尤世功对着航海图指手画脚,对着传声筒大呼小叫,甚至试图去摆弄那些复杂的仪表。俞咨皋是哭笑不得,周遇吉则是欲哭无泪。他周遇吉,堂堂未来舰长的好苗子,现在每天除了要应付精力过剩的俞老都督,还得额外伺候这位更不按常理出牌的“尤舰长”!尤世功可不管什么海军条例、操作规范,他完全是按照带骑兵的思路来“指挥”战舰,问出的问题天马行空,提出的“战术”匪夷所思,把周遇吉和一干军官折腾得够呛。偏偏这位“尤舰长”身份特殊,又是他爹,说重了都不行。此刻,看着码头上那两朵开心的“老菊花”,再看看自家老爹估计又在蒙恬号上“指挥若定”,周遇吉只觉得心里苦,比吃了黄连还苦。他幽怨地看了一眼正与孙承宗谈笑风生的俞咨皋,又望了望停泊在稍远处蒙恬号那庞大的身影,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这都叫什么事儿啊……”:()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