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深秋到初冬,不到两个月。松潘卫的地图像块被水浸过的旧抹布,许自强的队伍从东南角开始,一路向北、向西推。推过的地方,抹布就皱起来,再也展不平了。打得很顺,顺得许自强自己都觉得不真实。他以前在别处也剿过匪,平过乱。哪次不是兵马未动粮草先愁,到了地头还得跟地方官扯皮,这个说没粮,那个说没钱,卫所的兵要开拔银,民夫要脚钱。好容易凑齐人马进山,山高林密,十面埋伏。土人往林子里一钻,官军追进去就挨冷箭,不追他们过两天又出来劫道。剿来剿去,匪越剿越多。上头催得紧,底下官兵怨声载道,最后多半是杀良冒功,或者找两个替死鬼砍了脑袋交差。地方官呢?该收的茶马税、山货税、过路钱,一文不少。剿匪的银子,倒有一半进了他们的口袋。许自强懂这里头的门道。松潘这地方,东西千余寨,为啥累抚累叛?抚,是朝廷给点茶叶布匹,土司头人拿了,安稳一阵。叛,是活不下去了,或者看准了官兵软弱,抢一把过个冬。官军来了,他们往山里一躲。官军走了,他们又出来。当地卫所的兵,早烂透了。吃空饷的,倒卖军械的,和土司头人称兄道弟合伙做买卖的,比比皆是。真打起来,跑得比谁都快。为啥?剿干净了,他们上哪儿喝兵血去?上哪儿收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保境安民费”?那些被抢的商队,是真被土人抢了,还是被卫所的人扮成土人抢了,谁说得清?可这次不一样。许自强啃着干粮,看着手下士兵把最后一批缴获的土弓、生锈的刀枪堆到空地上,准备熔了打农具。他想起开拔前,传旨太监私下递的话:“许将军,这回不一样。皇爷……和魏公公,都看着呢。范阁老亲自督办,要人给人,要粮给粮。稷王殿下那边,更是有话,松潘的事,得办彻底。”彻底。许自强当时不太明白“彻底”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明白了。彻底就是,不管你是占山为王的土司,还是跟土人勾勾搭搭的卫所百户,或者是躲在庙里煽风点火的假喇嘛,只要挡了路,只有两个选择:跪下,或者死。湖广军的兵阵很硬,白杆兵的山地穿插更硬。但最让土人胆寒的,是那些穿黑衣服的,还有那台会喷火打雷的“铁王八”。寨墙?一炮就塌。躲进山洞?不知道从哪儿扔进来的“铁西瓜”能把人震聋。头人想跑?刚出寨门,脑门上就多个血窟窿。也有人试图抵抗过。在石鼓关往西一百多里的“黑虎寨”,七八个寨子凑了将近三千人,据险死守。寨子修在半山腰,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上去,滚木礌石准备了无数。寨主放出话,说汉军有铁王八也没用,上不来。许自强没强攻。他让湖广军围了山脚,白杆兵看住后山小路。然后,他请那台“铁王八”对着寨墙根,轰了五炮。不是轰墙,是轰山根。炮弹炸开的石头和土,把那条羊肠小道埋了一半。寨子里的人吓傻了。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黑衣服的人不知道从哪儿摸上了两侧的悬崖,用带钩子的绳子溜下来,半夜摸掉了寨门哨兵,打开了寨门。天亮的时候,寨主被吊死在寨门上。底下跪了一地人。从那以后,仗就好打了。或者说,没仗可打了。脑子灵光、腿脚快的,早在石鼓关被轰开的时候就卷了细软,带着家小往西跑了。跑出四川,跑进吐蕃地界,或者往更远的青海荒原跑。不敢再回来了。剩下那些舍不得家业,或者心存侥幸的,在接下来一个多月里,被一个个拔掉。有些寨子直接开门投降,交出土兵武器,赌咒发誓永不再叛。许自强也不全信,把青壮拉出来,打散了编进劳役队,送去修路修堡。老弱妇孺圈在指定的村子里,派人看着,按人头发点救济粮,饿不死就行。也有不信邪的。躲进深山老林,以为官军待不久。许自强还真不急。他派白杆兵和侦察营的小队进去,不追大股,专找藏粮的山洞,找到就烧。找到过冬的窝棚,找到就拆。大雪封山前,这些人自己就得出来。到了十一月中,松潘卫地界上,再也听不到成规模的喊杀声了。零星几个毛贼抢点东西的事还有,但那股子“累抚累叛”的劲儿,没了。许自强把卫所里那些吃空饷、通匪的军官砍了十几个,抄了家。空出来的位置,从他带来的湖广军老兵里提拔人补上。又贴出告示,招募本地老实可靠的青壮入营,给粮饷,分田地。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告示贴出去那天,招兵的地方排了长队。都是穷苦人,山民、佃户、活不下去的熟番。许自强亲自看,太油滑的不要,有恶习的不要,只要那些看着老实、能吃苦的。挑了一千多人,单独编成一营,叫“松潘营”,由他带来的老部下带着,一边操练,一边参与筑堡修路。秦民屏来告辞的时候,雪已经下了两场。“许将军,石柱那边来信,催我们回去。”秦民屏的盔甲上还有没拍干净的雪沫子,“年关将近,白杆兵要回防,玄甲鬼骑的弟兄也得回去休整。”许自强正在看一份新垦荒地的田亩册子,闻言放下笔,起身拱手:“这两个月,多亏秦将军和麾下儿郎鼎力相助。许某在此谢过。”“分内之事。”秦民屏还礼,“松潘初定,将军接下来有何打算?”“修堡,练兵,屯田。”许自强说得很简单,“把殿下要的那几条路修通,把虹桥关、雪栏关的堡城立起来。熬过这个冬天,明年开春,再从流民里招些人,把荒了的田地种上。”他顿了顿,“秦将军回去,代我向稷王殿下、秦总兵问安。就说,松潘这块骨头,许自强啃下了。往后,这儿就是钉在川西边上的钉子,殿下指哪儿,钉子就往哪儿楔。”秦民屏点头:“话一定带到。将军保重。”“保重。”白杆兵和玄甲鬼骑是第二天一早开拔的。没搞什么仪式,天没亮就收拾好营帐,列队出发。马蹄和脚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很快就被风吹散了。许自强站在刚有了个地基轮廓的虹桥关新堡工地上,看着队伍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道尽头。身边只剩下湖广军和他新编的松潘营,还有远处工地上,那些穿着破烂、在寒风和监工皮鞭下,喊着号子搬运石料的俘虏。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子。他紧了紧身上的棉袍,转身往工地走去。年关将近,可这关,还得有人守。这堡,还得有人修。雪还在下,把之前战斗留下的血迹和焦痕,一点点盖住了。:()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