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之事,大致如此。”钟擎总结道,“朱燮元已开了个头,拿下了沐启元,镇住了场面。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去把这个头开好。”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这个头,怎么开?”钟擎像是自问,又像是问所有人,“朱燮元把沐启元抓了,把沐王府围了,这很好。但接下来呢?按惯例,无非是申饬罚俸,夺其部分庄田令其闭门思过,再换个老实点的沐家子弟袭爵,朝廷下旨安抚一番,事情就算完了。沐家还是那个沐家,王府还是那个王府,过不了几年,等风头过去,一切照旧。云南,还是那个朝廷政令难出昆明,沐家说话比圣旨管用的云南。”他摇了摇头:“这不是我想要的。朱燮元开了个好头,我们不能浪费。”堂内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钟擎接着说道:“陛下让他沐家世镇南疆,享了两百多年的富贵荣华,是让他们保境安民,守土卫疆的。可这些年,尤其是最近这几十年,沐家都干了些什么?奢靡无度,横征暴敛,侵占军屯,纵容家奴为祸地方,这些都算老生常谈了。更要紧的是,他们连镇守的本分都快丢光了!”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嘉靖年间,缅甸东吁王朝崛起,不断侵扰滇西边地,木邦、孟养等宣慰司相继沦陷,沐朝弼(沐昌祚之父)在干什么?隆庆年间,缅军一度深入至姚关,威胁永昌,沐昌祚继位之初,又打了什么像样的胜仗?万历年间,莽应里再度大举入侵,‘三宣六慰’尽失,云南巡抚刘世曾、总兵官沐昌祚丧师失地,朝廷不得不调遣邓子龙、刘綎等大将千里驰援,方才稳住战线。那时沐家的兵在哪里?”钟擎掰着手指数着:“天启元年,四川永宁宣抚使奢崇明叛乱,波及云南,滇东北土司趁机响应,乌撒、水西等地烽烟不断,沐家可曾有力剿抚?还需朝廷另派大将,耗费无数钱粮兵力。这些年,云南边境被缅甸、木邦乃至一些深山里的野夷滋扰劫掠,次数还少吗?朝廷的脸面,大明的威严,在滇西那边,还剩几分?”他看向众人:“这样一个打仗不行,安民无能,只会趴在云南身上吸血,还时不时给朝廷添乱的国公府,留着有什么用?沐启元跋扈不法,不过是沐家腐朽到底的一个缩影。这样的毒疮,不动刀子割掉,难道还留着它继续溃烂,把整个云南都拖垮?”这话说得极其直白,甚至有些粗鲁。秦良玉下意识地捏紧了扶手。王三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出声。废除一个与国同休两百多年的国公府,这念头太过骇人,即便是他们这些封疆大吏、统兵大将,一时也难以消化。卢象升和孙传庭脸色都有些不好看。卢象升年轻气盛,听得热血上涌,觉得殿下说得痛快,就该如此!但理智又告诉他这事牵扯有多恐怖。孙传庭想得更深,后背隐隐渗出冷汗。废除沐家,不仅仅是处置一个勋戚那么简单,这意味着对整个西南,乃至全天下的藩王、勋贵、镇守武将体系,进行一次彻底的审查或者是清算。沐家只是第一个。孙承宗和袁可立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了然。果然如此。稷王殿下离开京城,巡视天下,整顿边防只是其一。更深的目的,恐怕就是要对这些日渐糜烂的宗藩、勋贵、武将世家动手。沐家撞在了第一个,不仅仅是因为沐启元嚣张,更因为沐家镇守云南的特殊性和重要性。拿下沐家,震慑的将是全天下的“沐家”。钟擎没理会众人的心思翻腾,径直说了下去:“所以,我的意思是,黔国公府,沐王府,没必要存在了。云南,以后不会再有黔国公,也不会再有什么沐王府。沐启元所犯之罪,按国法严惩。沐家其他人等,彻查,有罪的论罪,无罪的,看在沐英昔日功绩的份上,可留些田宅,令其归乡为民,安分度日。沐家两百多年在云南侵占的田土、矿藏、山林,一律清丈收回,该归卫所的归卫所,该分给屯户的分给屯户,该充公的充公。沐家蓄养的那些私兵、家丁,甄别裁汰,精锐可补入营伍,余者遣散。”他仿佛在说一件日常琐事:“云南的防务,以后由云南都指挥使司、巡抚、总兵官共管,朝廷直接任命,定期轮换。沐家时代把持的云南兵权,到此为止。”堂内落针可闻。这番话,等于是要将沐家连根拔起,从肉体到影响力,彻底抹去在云南存在过的痕迹。,!“当然,”钟擎语气稍缓,“沐家在云南两百多年,根深蒂固,姻亲故旧遍布三司,军中、地方更有无数旧部。骤然行事,必生波澜。所以,我们此去,要快,要准,也要讲究方法。朱燮元已经抓住了沐启元的把柄,控制了沐府,这是天赐良机。我们要做的,就是借着这个由头,把该办的事情,办妥,办干净。”他看向孙承宗和袁可立:“孙师,袁公,您二位是国之柱石,德高望重。到了云南,稳定人心、安抚沐家旁支、劝说沐家故旧,少不得要借重二位。”孙承宗和袁可立肃然拱手:“老臣分内之事,敢不尽力。”钟擎又看向卢象升和孙传庭:“建斗,百雅,你二人,一个去都司衙门,一个去巡抚衙门,协助朱燮元,清查沐家不法事,梳理云南兵备、钱粮、刑名档案,务必做到账目清楚,条理分明。该抓的抓,该查的查,不要手软,但也要有真凭实据。”卢象升、孙传庭起身,沉声应道:“末将(下官)领命!”“秦总兵。”钟擎看向秦良玉,“你暂留川南,继续整训黔兵,布防省界。石柱白杆兵,也要做好准备。若云南事有不协,或有宵小趁机作乱,我要你的兵,能立刻开进云南,弹压局面。”秦良玉抱拳:“殿下放心,末将省得!”“王抚台,”钟擎最后看向王三善,“四川乃根本之地,又是入滇门户,万不能乱。你的担子不轻,既要保证大军后勤转运,又要稳定地方,提防宵小。川中各军,我已交代清楚,他们会配合你。务必确保大军南下期间,四川稳如磐石。”王三善郑重长揖:“殿下重托,三善必竭尽全力,保四川无虞!”钟擎点点头,从主位上站起身:“既如此,各自去准备吧。十日后,大军开拔,南下昆明。”“昆明”二字出口,堂内所有人,都感受到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重压力。这次南下的目标,已不仅仅是稳定云南,而是要将一颗盘踞云南两百多年的庞然大物,彻底拔除。:()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