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迷州城,土知州府邸深处。普名声攥着一只薄胎瓷茶碗,指节发白。碗里的普洱茶早就凉透了,茶汤表面凝着一层暗色的薄膜。他没喝,只是紧紧攥着茶碗,手背上的青筋不停跳动。万氏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她手里捻着一串黑曜石念珠,珠子转得飞快。嗒嗒嗒的碰撞声又细又密,在过于安静的屋子里扎得人耳朵疼。十天前,昆明城里的眼线传回第一个消息。信上说,巡抚朱燮元突然派兵围了黔国公府。信纸上的字迹很潦草,可字里行间那股子兴奋劲儿几乎要透出来。信里说,黔国公府被围得铁桶一般,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原因不清楚,但阵仗极大。普名声当时把信纸拍在桌上,放声大笑。他笑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万氏也跟着笑,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没了沐家,云南这片天地,还有谁能压住他们这些地头蛇?朝廷派来的那些巡抚、布政使,不过是外来的官,做几年就要滚蛋的。强龙难压地头蛇。他们甚至私下盘算,是不是该联络王弄山的沙家,还有弥勒、维摩那几个能说上话的土司,找个好由头,把朱燮元、闵洪学这些朝廷大员“请”出云南。或者,想法子让他们“水土不服”,暴病身亡。到时候,这云南,天高皇帝远……可他们的笑声还没凉透,第二个消息就砸到了头上。来了个稷王,一脚踹死了沐启元。抄了黔国公府,废了黔国公世袭的爵位。普名声笑不出来了。他盯着信纸上“稷王”那两个墨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稷王?哪门子稷王?皇帝的兄弟?子侄?还是哪个娘娘生的野种?根本没听说过。姓钟?国姓不是朱吗?这钟擎是什么路数?和魏忠贤那阉狗有没有牵扯?一脚踹死沐启元……这得是多大的仇?还是说,这人压根就是个疯子?万氏捻念珠的手停了一下。“不管他是谁,这人下手太毒。沐家两百多年的基业,说杀就杀,说抄就抄。咱们……还得再看看。”看。只能再看看。接着是第三个消息,昆明城里到处招兵。不是招营兵,是招什么“建设兵团”,工钱开得高,还管饭。那些泥腿子、流民、闲汉,一窝蜂地往招人的地方挤。朱燮元还派人四处丈量无主的荒地,挨家挨户登记丁口。普名声心里那点侥幸,开始往下沉。招兵,屯田,这是要落地生根的架势。那个稷王,不像是来转一圈就走的客人。然后,第四个消息,像一盆冰水,把他从头浇到脚底板。改土归流,昆明城里已经传遍了。衙门里的人私下都在嘀咕,说稷王发了话,往后云南再也没有世袭的土司了。地,要重新分。人,要重新编户。官,要朝廷派流官来当。万氏手里的念珠啪嗒掉在地上,黑亮的珠子蹦跳着滚得到处都是。她没去捡,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一干二净。“他要断我们的根。”万氏的声音发干发涩。普名声从椅子上弹起来,在屋子里快步走了两圈。断根?凭什么!这阿迷州,这弥勒,这曲江所,是他普家祖祖辈辈拿血拿命挣来的!是他普名声跟着朝廷打安邦彦、打奢崇明,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朝廷的流官?那些只知道捞银子、屁都不懂的酸秀才,也配来管他的地盘,管他的彝人?“备战。”普名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把散出去的人手都召回来。山里那几个寨子存的粮食,抓紧运进城。给沙定洲送信,他要是还认我这个姐夫,就把他能拉起来的人都拉起来。还有,派人去广西府、去临安府,找我们打过交道的那几个洞主。告诉他们,朝廷要对我们所有人下刀子。想活命,就别他娘的光看热闹。”他停下脚步,盯着墙上挂着的一张斑斓虎皮。那是他年轻时亲手猎的,是他的骄傲。“昆明城里的探子,银子加倍。朱燮元、闵洪学,还有那个姓钟的,他们每天见了谁,说了什么,吃了什么,老子都要知道!”府邸里开始忙碌起来,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恐慌。信使骑着矮小的滇马,揣着普名声的手令,钻进四面八方的山道。城外的寨堡开始加固,箭楼加高。藏在山坳里的铁匠炉日夜不停地烧着,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再也顾不上遮掩,拼命赶制刀枪箭头。粮仓里的陈米被翻出来晾晒,掺上糠麸,准备做成干粮。寨子里的青壮被头人吆喝着,一遍遍操练简单的冲杀阵型。老人们蹲在土墙根下晒太阳,浑浊的眼睛望着北方,嘴里嘟嘟囔囔念着听不清的咒语。,!空气一天比一天紧。派到更远处打探消息的人,回来的越来越少。偶尔回来一个,带回来的也不是什么好信。朝廷的兵在往东边调。兵很多。还有更多不像兵的人,扛着铁锹锄头,跟在兵屁股后面。普名声急躁的睡不着觉,眼窝深深陷了下去。万氏捻碎了三串念珠。然后,今天下午,太阳西斜的时候,溃兵回来了。三十几个,不到四十人。个个带伤,衣甲破烂,有的人连刀都丢了。领头的小头目半边脸糊着黑红色的血痂,跪在府门前的石阶上,哭得浑身发抖。“大人!完了!前哨一千多弟兄,全完了!朝廷的骑兵,马高得像柱子,刀快得邪乎!还有埋伏,从山梁后面冲出来,见人就砍……就逃回来我们这几个……他们追着屁股杀过来了!”普名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茶碗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碎片和冰凉的茶汤四溅开来,像一滩污血。“一千多人!一千多人!”他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一个照面就没了?你们是他娘的纸糊的?!”“他们的马……太快,太壮……弟兄们的马冲不过,撞不过……他们还有埋伏,从侧面杀出来,我们被夹在河沟里……”“废物!都是废物!”普名声胸膛剧烈起伏,眼睛红得吓人。他拔出腰间的佩刀,雪亮的刀光映着他扭曲的脸。“朝廷……姓钟的……你们真要把事做绝!”万氏走过来,用手按住他握刀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力气很大。“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们到哪儿了?”溃兵小头目哆嗦着:“过……过了开远坝,估摸明天,最迟后天,就到黑山隘……”黑山隘,那是阿迷州城的西北门户。石堡还算坚固,驻着他的五百亲兵。可又能挡住多久?普名声甩开万氏的手,提着刀大步走到院子里。夕阳把他魁梧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头躁动不安的野兽。“敲鼓!聚兵!”他对着闻声赶来的几个心腹头目咆哮,唾沫星子喷到对方脸上。“把所有能拿得动刀枪的男人,都给我叫到校场上去!寨子里的,山里的,一个不许漏!告诉他们,朝廷的兵打过来了!他们要抢我们的地,杀我们的人,刨我们的祖坟,把我们的女人娃娃抓去当牲口!”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却用力吼了出来,震得院子边槐树的叶子都在簌簌发抖。“这是我们的地!我们的山!我们的祖祖辈辈都埋在这儿!他朝廷算个屁!那些骑马拿刀的,才是外人!是强盗!”“老子手下还有两万能打的兄弟!还有好几万彝人乡亲!这阿迷州的山,每一块石头老子都认识!这阿迷州的路,每一条沟坎老子都走过!想抢老子的地盘?拿命来换!”“传老子的话!守住黑山隘!守住每一条进山的路!让那些朝廷的狗贼,每往前挪一步,都拿血来填!”头目们轰然应诺,转身跑去传令。很快,沉闷的牛皮鼓声在州城上空“咚咚咚”地撞响,一声比一声急,像垂死挣扎的心跳,传向四面的山野。:()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