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传庭听得有些茫然:“这是为何?”“我问你,”王孤狼看着他,“辽东那边,老野猪皮努尔哈赤,还活着吧?”孙传庭点头:“然。建酋虽在沈阳受挫,根基尚在,仍为心腹大患。”“王爷说过,这老野猪皮,现在还没到该死的时候。”王孤狼扯了扯嘴角,“留着他,朝廷里那些首鼠两端的,各地那些心怀鬼胎的才会冒头。王爷要借着这面幌子,把这些藏在阴沟里的耗子,都引出来。等时候到了,再一锅端掉。”孙传庭心里一震。王孤狼接着说道:“还有陕西。王爷说过,那地方往后几年还得出大乱子,要出几个祸害天下的巨寇。可王爷又说,这些巨寇,用好了,也能当扫帚,替咱们去江南,把那些趴在百姓身上吸了几百年血的蠹虫世家,好好清理清理。所以现在不能把陕西喂饱,喂饱了,这些‘扫帚’就没劲了。”他拿起孙传庭放在旁边咬了一口的肉夹馍,比划了一下:“这就好比,咱现在把北边、中原都拾掇好了,粮仓堆得满满的。可里头老鼠还没抓干净呢,你这时候把粮仓塞满,不是便宜了那群耗子?”孙传庭看着那馍,又看看王孤狼,脑子里嗡嗡的。这套说法,和他读的圣贤书,和他熟悉的经世之道,全然不同。听起来有些冷酷,甚至狠厉。用流寇去清理江南士绅?留着重敌来引出内奸?“那江南……”“江南?”王孤狼把馍塞回孙传庭手里,“江南是肥,可那地方,水太深,烂泥也多。现在去动,牵一发而动全身,容易把自己陷进去。王爷的意思,要么不动,要动,就得有十足把握,连根拔起,扫得干干净净。这跟王爷不让海军现在大举南下,是一个道理。”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孙将军,你是读过大学问的人,有些道理可能一时转不过弯。但你只需记住,王爷眼里看的,跟咱们不一样,跟朝廷里那些人,更不一样。他做的事,现在好多人看不懂,甚至觉得是舍近求远,瞎折腾。可你信我,再过几年,回头看看,你就明白了。”他看看天色:“不早了,吃完早点歇着。明天开始,有的你忙了。”说完这些,他却没有立刻走,只是挎着枪站在原地,看着低头不语的孙传庭。孙传庭端着那半碗已经快凉了的粥,半晌没动,也没吭声。肉夹馍的香味还往鼻子里钻,可他却有点吃不下去了。王孤狼那番话,像块石头砸进他脑子里,激得水花四溅。用流寇当扫帚?留着重敌当幌子?这念头……太大胆,也太骇人。可细细一想,若真能如此,那王爷所图,绝非寻常的平定一方、中兴大明。王孤狼也不催他,就站在那儿,看着这位带过兵打过仗的巡抚大人,脸上神色变来变去。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对孙传庭这样的人来说,冲击不小。得给点时间,让他自己慢慢琢磨透。孙传庭呆愣了好一会儿,才发觉王孤狼还站在身边没走。他回过神,有点不好意思,放下粥碗道:“王将军见谅,末将一时出神,想得入了迷。”“没事。”王孤狼摆摆手,浑不在意,“换谁听了,都得琢磨琢磨。”孙传庭看着眼前墨黑的山影,脑子里那些散乱的线索似乎被一根线慢慢穿了起来。他犹豫了一下,试着问道:“王将军,那……殿下先定四川,如今又亲临云南,收拾沙定洲,是不是也是这大棋里的一步?殿下是要……”他双手在身前虚虚做了一个环抱合拢的手势,“把那些祸乱,那些威胁,都圈在东南腹地,不让他们往西、往西南流窜?把这边墙关隘,先牢牢握在咱自己手里?”王孤狼眼睛都亮了一下,笑着冲孙传庭竖起个大拇指:“孙将军,要不说是读书人呢,脑子就是快,一点就透。你说的差不离,西边、西南边稳了,东边再乱,它也翻不了天,跑都没处跑。”他话锋一转,往前凑了凑:“不过,大当家的想得,可能还更远点。孙将军,你想想,云南再往南,是哪儿?”孙传庭下意识答道:“是……安南、缅甸、暹罗、老挝那些土邦?皆为大明藩属……”“藩属?”王孤狼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打断他,摇了摇头,“在大当家的眼里,没什么藩属不藩属。那些地方,以后只有一个名头,大明的州,大明的县。顶多前面加个‘新’字,新设的州府县治。”他看着孙传庭骤然睁大的眼睛,继续道:“大当家说过,那些地方,雨水足,地也肥,种稻子一年能收三季。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山里还有矿,有木头,有各样中原稀缺的物产。以后,那就是咱们大明新的粮仓,新的宝库。省得老盯着江南那点地方,跟那些地头蛇掰扯不清。”孙传庭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胸膛里像有什么东西胀开了。一幅远比“平定西南”更为辽阔、更为壮丽的图景,猝然间在他眼前展开,无边无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不再是一句书本上的颂圣之言,而是一种正在被勾勒的疆域。他跟着王爷时间不算短了,听过见过不少超乎想象的事,眼界心气早已不同往日。可直到此刻,听到王孤狼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说出这番话,他才真正触摸到那位殿下胸膛里装着的是何等样的丘壑。建功立业!四个大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尖上,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他孙传庭,自问有安邦定国之志,有统兵治事之才,以往所求,不过是戡乱平叛,保境安民,若能助朝廷稳住江山,便不负平生所学。可如今,一条波澜壮阔的道路,似乎就在脚下铺开。开疆拓土,将王化播于绝域,将那些只存在于贡表和传闻中的遥远国度,真正纳入华夏版图,设立郡县,传习教化……这是何等功业?怕是卫青、霍去病、班超那般人物,也不过如此!而自己,正身处其间,追随的是一位似乎真有能力去实现这一切的雄主。想到这里,孙传庭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