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兰分明感觉到有人进来,却偏偏喊不出口。
他像个刚褪了壳儿、浑身都是弱点的蝉一样被螳螂觊觎着。
不对,蝉还不至于被那么多人觊觎。
应该说是刚褪了壳儿的螃蟹,脆弱又美味,全身没半点儿不美的、被人虎视眈眈的瞧着,就等开火下锅了。
贾兰此时还不如螃蟹呢,螃蟹还能自己动弹这爬开,他连趴着都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了,再怎么不舒服,都没力气换换姿势。
心内正自焦灼,却忽觉那人掀开了他背上的衿被。
因药膏涂的厚厚的,也不好穿衣服的,宫人们又懒得折腾着给他一点点穿衣服,索性就拿了被子给他盖上,算是护得了个体面。
毕竟伤了个血肉模糊,人的本性都是避着这样惨烈之象的,尤其还是来自同类的惨象。
贾兰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们的心理,不想看拿骇人的伤口,也是人之常情。
今日水溶和冯紫英在时,亦是避过了上药那一忽儿没看。
没得在权贵跟前,感激人家给予的这种体面,到了宫人跟前,又恨人家的不愿服侍的。
可是,现在这人,怎么竟然,来掀被子了呢?
贾兰心里忖度,莫不是来看看伤的够不够狠?
毕竟连护着自己的冯紫英都避着,这人竟然一点不嫌恶,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贾兰被人盯着光果(裸)的脊背后腰大长腿看了个够,浑身肌肉都绷紧了,把个伤口处更疼上了十分。
不妨间,竟然痛哼出了声。
却忽觉一股微风吹过伤口,他身上的皮肉虽然伤的惨重,但是感觉还灵敏,他感受着带着热意的气体在背上转移了一个又一个的地方。
忽地明白过来,竟然是那人在给他吹伤口!
贾兰吃惊之余,起码知道了这人不可能是要他命的敌人,一时也放下心来,只是不知道到底是哪位,有事何时结的一场善缘。
却听那人轻叹一声,出口却是一道熟悉的声音。
“用的劲儿虽巧,却是没想到你这么细皮嫩肉的,竟然伤成了这样!”
语中满是疼惜,竟然还带着懊悔自责!
是那府卫头子的声音!
怎么竟然会是他?
贾兰大骇,本能的第一反应是起身去看那人的脸。
却因为起甚动作剧烈,连带着身后本就没怎么恢复的伤差点又崩开。
“唔……嗯!”
哀哀叫了几声,还是抗不过疼,额头上也沁出了汗珠。
贾兰却是个心气高的,哪怕心里再是忍不过,也不愿意在这人面前漏了怯,仍是犟着支住身子,强撑着道:“你来做什么?来看我什么时候死?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就是撑着变成僵尸,也坚决不死!”
那人自然不知道什么是僵尸的,却也不妨碍从字面上猜出来,兼之见了他这样倔强的模样,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硬是撑出了三分风骨三分强硬四分死要面子,一时间倒把那股自责劲儿收了收,嗬嗬笑了两声,道:“有这样儿的精气神儿就好,这样我才放心些。”
又道:“僵尸什么的,别老放在嘴里说自己,多不吉利啊,还不好听——你别起来,快躺……快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