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旗被惊的身体一抖,慌忙听令,吱吱宁宁的铁门被锁上了,屋子里立时陷入了黑暗。
綦连玖以往虽亲眼见过犯人入铁屋,可到底不能亲自经历过,今日这一遭,到让他体味良多。
他没有顾忌自己是不是背对着大门,更不在乎若是来日门开站在身后的是什么人,是来迎自己重见天日,还是接自己踏上黄泉,他都不在乎,他唯一在乎的是,那个趴在床踏上养伤的人,会不会在今夜不见了自己之后,担心一下自己的去向。
又或者,他会不会因为睡的太早睡得太沉,在半醒半梦之间疑惑自己怎么没去探望他?
綦连玖下意识地抬头想去看看月亮,却只看到了虚空中的满室黑暗,抬起手,这里暗的连五指都看不着。
视线所到之处,无不是茫茫一片暗夜,像是他幼年时候曾经见过的一样,可那时候,暗夜里还有哭声,现在,则是什么都没有了。
凝神细听,一片寂静,连诏狱里肆虐的老鼠蟑螂爬动的声响都没了。
肉身受刑之苦还有一个痛感在,而在这里,人的一切感官都被剥夺,仿佛茫茫虚空中仍旧只有自己一个孤鬼。
綦连玖忽地“嗬嗬嗬嗬”戾笑出声,伴着铁屋墙壁的反射,一时间,“声如鹤唳惊心魄,音似鬼鸣动人魂”。
站在牢门外盯着铁屋内动静的小旗被震的脸色发白,又压着恐惧守了一时,实在受不得了,方轻手轻脚地出去,向端坐在大堂上低头泡茶的人拱手道:“大人,綦连玖并无多言。”
说罢将两人对话一一禀明,连綦连玖不死常人哭喊而是大笑出声的情况也说了,且又请罪道:“小的为了引诱綦连玖的真话,说了对大人不恭敬的言语,还望大人恕罪。”
殷不亮端起茶盏清嗅了一下,淡淡道:“无妨,下去吧。”
这个綦连玖,硬倒是够硬了,可当时到底留情了呢,还是说那贾兰当真命大运气好,就偏偏扛住了?
也罢,再看看,若这綦连玖果然生了旁的心思,诏狱里的刑罚就是一一喂给他尝,也不算什么的。
贾兰对此一无所知,他从没能想到一个只见过一面且对自己那般的无礼的特务头子,竟然会因为一时的鬼迷心窍帮了自己,就得到这样惨无人性的惩罚。
他正自恼恨自己眼下的处境呢。
贾兰深觉自己此番已经在宫廷社死了,指不定日后还要传到前朝去,拿来日可还怎么做官吗?
说来也不是他的错,只因来探望的人,人人都能身姿挺拔的站着,不说个个都是长身玉立的吧,起码人人都修身谨仪,仪态超级好的!
哪儿像他,来一个,他趴着,又来一个,他还趴着,人来人往的,他趴了又趴,都不带挪窝的。
贾兰觉得自己又不是属乌龟的,这么趴着,也未免太委屈了。他的仪态啊,他的形象啊!没有了这些,他觉得,他的气质和他的名声,简直都要枯萎了好嘛!
可结果呢,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也实在坐不起来啊!可是趴着,他也实在难受啊!
一个人待着无聊,宫人也不会没事找事儿来跟他闲聊,贾兰甚至都盼着他们能过来,哪怕打听打听自家姑姑贾元春的下落也行啊。
可惜,除了来探病的那几个人外,宫人只好在他有必然需要的时候出现。
于是,和人说话的无论宫人还是皇亲,他都秉持着维持最后一点体面的态度,仰头跟人说话,脖子仰的直直的,活脱脱地更像乌龟了。
可人也不好说你就趴着吧别折腾了。
像是冯紫英,知道他面皮薄,也就当看不见,才算维护了他的颜面。
最后竟是来探望的水沐澜忍不住说了出来:“你就歇歇又怎样,非得赶着守规矩。”
把贾兰气得够呛,还不是你这个罪魁祸首的锅,你不乱发脾气打人,我那儿用得着受这个罪啊!
一直憋在心里的委屈也没处发去,这里更是连让他说句真心话的时候都没有,纵使对着冯紫英,他也不好说的太过,怕连累了人,现在被水沐澜这始作俑者一通说,心里又是不耐烦又是委屈又是生气,不由脱口道:“殿下说的是极,您但凡稍微有点儿仁慈之心,我都不至于如此受罪!”
这话一出口,内殿登时清净了。
因长孙殿下来而忙得团团转的宫人们一下子呆若木鸡,敛气凝神,悄无声息地往殿外退去。
冯紫英再不料一向脾气温和的贾兰还能口出狂言呢,这话对着脾气火爆的水沐澜说出来,还能得着什么好?
冯紫英只想自己就此消失,起码少一个知道水沐澜窘况的人,也好保住贾兰不被迁怒的太多了。
哪知水沐澜这人性子古怪至极,以往的伴读个个捧着他哄着他顺着他,把他当天王老子一般供着,他却一点儿不放在心上,现在被贾兰一通怼,他竟然还听舒服了。
“你,你脾气怎么这样!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你就这么对待客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