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四十七分,陈董已经离开十七分钟了。会议室里的人却还没散尽。技术部的人围着林眠,低声讨论着刚才那场胜利——如果那算胜利的话。产品部刘总监在跟财务部老会计确认一些数据细节。行政部老王在收拾满白板的图表,动作小心翼翼,像在处理什么珍贵文物。气氛微妙地松弛下来,像紧绷的弦终于松开了第一格。就在这时候,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不是推,是撞。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杨明远站在门口。这位请假“身体不适”的ceo,此刻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但那双眼睛——那双平时总是温文尔雅、充满精英理性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冰。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两个陌生面孔,都是四十岁上下,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闪着冷光。还有一个是林眠认识的——公司第二大股东的儿子,那个刚回国半年、整天混迹在投资人圈子的富二代小王总。“哟,还没散呢?”杨明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划过空气,“正好。”他走进来,径直走到主位——陈董刚才坐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两个陌生人和小王总分别坐在他两侧。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杨总,”苏早第一个反应过来,“您不是……”“身体不舒服?”杨明远笑了笑,那笑容没有温度,“现在好了。而且——”他环视全场,“我觉得有些事,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轻轻放在桌上。“介绍一下。”他指着左手边的两个陌生人,“这二位是‘锐进资本’的张总和刘总。锐进资本大家可能不熟,但他们在‘飞腾科技’上市前投了重仓,现在账面回报率是……多少来着,张总?”那个叫张总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目前是72倍。而且根据最新预测,飞腾上市后股价还有至少30的上涨空间。”“听到没?”杨明远的声音提高了,“72倍。这就是市场对‘奋斗文化’的认可。”他看向林眠:“林工,你上午的数据很精彩。但你知道数据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林眠没说话。“是滞后。”杨明远自问自答,“数据反映的是过去,而投资看的是未来。张总他们为什么愿意支持我们?因为他们看到了一个未来——一个像飞腾那样,用拼搏换取高速增长、用奋斗赢得市场认可的未来。”他打开文件夹,抽出几页文件。“这是锐进资本初步的投资意向书。”他把文件推给最近的刘总监,“如果他们领投下一轮,公司估值可以在目前基础上再上浮40。前提是——”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公司必须展现出和飞腾同等的‘拼搏决心’。”会议室里一片死寂。王总监的眼睛猛地亮了。他像抓住救命稻草,立刻开口:“杨总说得对!数据是死的,市场是活的!投资人要看的是决心,是执行力,是all的姿态!”那两个锐进资本的人点了点头。张总开口,语气很温和,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杨总跟我们详细介绍了贵公司的情况。我们很欣赏贵团队的战斗力。但资本市场是残酷的——如果你不拼命,别人在拼命,那钱就会流向别人。这就是现实。”小王总也帮腔:“我爸也说了,上市最重要的是‘故事’。奋斗者的故事,永远比‘健康工作’的故事更动人。投资人想听的是什么?是热血,是拼搏,是百倍回报的可能性。而不是……”他瞥了林眠一眼,“……而不是什么心率变异度、bug率曲线。”风向又转了。刚刚还在为林眠的数据点头的人,此刻眼神开始躲闪。财务部老会计低下头,假装翻看文件。产品部刘总监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苏早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看向林眠,眼神里写着:他们早有准备。林眠依然站着。他看着杨明远,看着那两个投资人,看着小王总。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在凝固的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入冰面。“杨总,”他开口,声音依然平静,“您说数据滞后,投资看未来。我同意。所以——”他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我们来看一组‘未来’的数据。”屏幕亮起,不是刚才的历史分析,而是一个复杂的预测模型界面。“这是基于公司过去三年数据、行业对比数据、以及飞腾科技上市后公开数据构建的预测模型。”林眠说,“输入变量包括:工作时长、团队稳定性、创新能力、市场环境等三十七个维度。模型可以模拟不同策略下,公司未来三年的发展路径。”,!他输入第一组参数:保持当前“007”强度,冲刺上市。模型开始运行。屏幕上,几条曲线同时延伸:营收增长曲线:前六个月陡峭上升,然后增速放缓,十二个月后开始波动下行。利润曲线:初期增长,但在第九个月触顶,之后缓慢下降。员工流失曲线:持续上升,在第十八个月达到峰值——预测流失率:52。重大事故概率曲线:指数级上升,第十二个月后突破警戒线。最后弹出一个总结框:“预测结果:短期(6-12个月)增长可期,上市估值可能达到预期。但中期(12-36个月)面临重大风险:核心团队流失、创新枯竭、事故频发。长期生存概率(5年以上):低于30。”会议室里,能听到有人倒吸冷气。“这……这太夸张了!”王总监喊道,“凭什么说我们会流失一半的人?凭什么说长期生存概率那么低?”“凭数据。”林眠调出支撑材料,“这是飞腾科技上市后十二个月的公开数据:核心团队流失率48,重大安全事故三起,新业务线全部停滞,股价在上市后第六个月开始阴跌。我们的模型参数,就是基于他们的实际路径调整的。”他看向锐进资本的张总:“张总,您是飞腾的投资人。这些数据,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吧?”张总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每个公司情况不同。飞腾有飞腾的问题,你们可以有你们的解法。”“那好,”林眠说,“我们看第二组模拟。”他输入新参数:调整工作节奏,保证员工健康,推迟上市3-6个月。模型再次运行。这次曲线完全不同:营收增长曲线:前三个月平缓,之后稳步上升,斜率虽然不如第一种陡峭,但持续性好。利润曲线:同步稳步增长,没有明显波动。员工流失曲线:维持在较低水平(预测年流失率15-20)。重大事故概率:保持在安全区间。总结框弹出:“预测结果:短期上市估值可能受影响(下降10-15),但中期增长稳健,团队稳定性高,创新潜力持续释放。长期生存概率(5年以上):超过70。长期股东回报率(按5年计算):预计比方案一高出40-60。”林眠看着杨明远,看着那两个投资人:“所以问题很简单:您要一个可能辉煌一年然后垮掉的烟花,还是要一个能持续发光发热的太阳?”杨明远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那种僵硬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精心搭建的纸牌屋被人轻轻吹了一口气,虽然没有立刻倒塌,但已经看到了摇晃。他盯着屏幕上的曲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节奏很快。“模型……”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模型是你建的。参数是你设的。你怎么证明这个模型的准确性?”“我证明不了。”林眠很诚实,“任何预测模型都有误差。但——”他调出第三组数据。“这是过去三年,公司内部十个重要项目的实际发展路径,和我在项目启动时做的预测模型的对比。”屏幕上并列着十组曲线:左边是“实际路径”,右边是“模型预测路径”。相似度惊人。最上面一个项目——就是上次那个成功演示的项目——实际路径和预测路径的吻合度达到87。“这个模型不是今天才建的。”林眠说,“我过去三年一直在完善它。用它预测过三十七个大小项目,平均预测准确率79。用它预测过五次人员流失潮,准确率81。用它预测过三次重大事故风险,都提前两周发出了预警。”他顿了顿。“所以,虽然它不完美,但它可能是这个房间里,最接近‘看见未来’的工具。”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连空调出风口的声音都显得刺耳。锐进资本的张总和刘总交换了一个眼神。张总清了清嗓子:“林工,你的模型……很有趣。但投资决策是综合性的,不能只依赖一个模型。”“当然。”林眠点头,“所以我还准备了第四组数据。”他切换画面。这次不是曲线,是一张张照片。第一张:技术部小李和女朋友去年在云南旅游的照片。两人笑得灿烂,背景是玉龙雪山。第二张:同一对情侣,上个月在公司楼下的抓拍。小李提着外卖,低着头快步走,女朋友跟在后面,表情疲惫。第三张:一张微信聊天记录截图(打了马赛克)。时间是三天前凌晨两点。女生问:“你还在公司吗?”男生回:“嗯,你先睡。”女生:“我们已经两周没好好说话了。”男生:“等上市后……”截图到这里断了。“这个小李,”林眠说,“是技术部最优秀的年轻工程师之一。他女朋友是他大学同学,在一起五年。上周,她提了分手。原因是‘感觉不到这个人在生活里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顿了顿。“小李昨晚交的代码,bug率是他平均水平的4倍。今天早上,他差点把一个重要模块的数据库配置清空。这不是能力问题,是心力问题——当一个人连生活都失去了,他还能创造什么价值?”照片还在滚动。有小张在医院输液的场景,有运营部实习生小陈的母亲在icu外痛哭的照片,有王倩母亲手术同意书上的签字,有赵峰妻子躺在病床上看窗外的侧影。最后一张,是小李笔记本上那句话的特写:“原来我们曾经有过生活,后来弄丢了。现在想找回来,还来得及吗?”林眠关掉了照片。“这些也不是数据。”他说,“但这些是数据背后的人。杨总,张总,各位——我们到底在经营一家公司,还是在经营一组可以交易的数字?”他看向那个富二代小王总:“小王总,您父亲是公司第二大股东。如果有一天,您的孩子在这家公司工作,每天007,累到住院,女朋友分手,父母病重时不在身边——您还会觉得‘奋斗者的故事很动人’吗?”小王总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杨明远仍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但他的手指已经停止了敲击。那种掌控一切的气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狼狈的僵硬——像舞台上光芒万丈的演员,突然被一束真相的聚光灯照出了妆容下的皱纹和疲惫。会议室里,有人悄悄擦眼睛。产品部刘总监低声对旁边的运营总监说:“我女儿昨天问我,爸爸你是不是不爱我们了。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财务部老会计叹了口气,声音很轻,但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我儿子在美国读书,上次视频是三个月前。他说爸你头发白了好多。我说没事,公司快上市了……现在想想,上市了又能怎样?他毕业典礼我可能还是去不了。”声音很轻,但像水滴,一颗颗砸在寂静的湖面上。涟漪在蔓延。锐进资本的张总忽然站起身。“杨总,”他的声音很客气,但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疏离,“今天的会……信息量很大。我们需要回去重新评估一下。投资意向书的事,暂时先放一放。”他收起文件夹,对刘总点了点头。两人起身,离开。没有告别,没有客套。小王总犹豫了一下,也站起来:“那个……我爸让我下午陪他去见个客户。我先走了。”他也溜了。会议室里,只剩下公司的人。杨明远还坐在主位上。他的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微微垮着。脸上那种精英的、掌控一切的表情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空白的、近乎茫然的僵硬。像一尊精心雕刻的蜡像,在高温下开始融化。良久,他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散会。”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会议室里,一片死寂。然后,王总监像被抽掉了骨头,瘫在椅子上。苏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颤抖。林眠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感到一种排山倒海的疲惫涌上来——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用尽全力、终于把真相举到人前之后的虚脱。窗外的阳光依然很好。下午四点半,秋日的斜阳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温柔的光影。会议室里的人们陆续起身,没有人说话,但互相点头,眼神交流。那眼神里有一种共同经历了什么、又共同幸存下来的默契。林眠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会议室,白板上还贴着他没撕下来的几张图表。阳光照在上面,那些曲线和数字在光里显得柔和了一些。像一场战役结束后,留在战场上的旗帜。虽然残破,但依然飘扬。他关上门。走廊里,技术部的人都在等他。小李的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有光。小张对他竖起大拇指。赵峰和王倩并肩站着,对他点头。苏早走到他身边,轻声说:“走吧。回去还有好多事要做。”林眠点点头。一行人走在阳光里。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坚定,有力。像一支终于知道自己为何而战的队伍,正在走向真正的战场——那个重建健康、尊严、和可持续未来的战场。而这一仗,他们才刚刚开始。:()今天真的不想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