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度汇报会的前一天,晚上十一点。顶层会议室还亮着灯。长桌上铺满了财务报表、项目进度表、市场分析报告,还有厚厚一沓改革一个月来的数据汇总。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陈董戒烟五年了,今晚破了戒。杨明远坐在对面,眼睛布满血丝。王总监在角落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焦躁。财务总监老会计戴着老花镜,一页页核对数字,手指在计算器上敲得噼啪作响。林眠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组织健康度全景仪表盘】的实时数据。技术部试点一个月,人力折旧率从372降到291,无效工时比从068降到052,员工满意度提升了23个百分点——这些是亮点。但另一组数据,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技术部本月项目交付准时率:784(上月:927)技术部本月bug率:032(上月:019)销售部本月新签合同额:环比下降18改革阵痛,来得比预想中更快,更猛。“明天怎么汇报?”杨明远掐灭烟头,声音沙哑,“投资人要看增长,看市场占有率,看利润率。我们给他们看什么?看员工满意度提升了?看大家准时下班了?”陈董没说话,盯着那份销售数据,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下敲着。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窗外,城市的夜景璀璨如星河,但这间屋子里的人,都像站在悬崖边上。“林眠,”陈董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那个模型,预测过这种下滑会持续多久吗?”林眠抬起头:“模型显示,阵痛期大概三到六个月。技术部的效率需要时间适应新工作方式,销售部需要重建客户关系模式。但六个月后,各项指标会回升,而且会超过改革前水平。”“六个月……”陈董苦笑,“投资人会给我们六个月吗?”没人能回答。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苏早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几杯咖啡。她放下咖啡,走到林眠身边,轻声说:“刚接到电话,周晓雨明天出院。她想……来公司一趟。”“来公司?”林眠皱眉,“她身体能行吗?”“医生说可以,但要避免劳累。”苏早顿了顿,“她说,想当面谢谢陈董,也想想看看……改革后的公司是什么样子。”陈董抬起头:“让她来吧。安排人照顾着。”“还有,”苏早看向林眠,“小李那边……出了点问题。”林眠心里一紧:“什么问题?”“她今天下午去上舞蹈课,被以前的同事看到了。”苏早声音低了些,“有人在匿名论坛发帖,说‘技术部的人改革后不加班,跑去学跳舞,项目延期就是活该’。帖子热度很高,下面很多跟风骂的。”林眠闭了闭眼。这就是改革的代价——当你试图改变一个系统时,系统会用各种方式反噬你。质疑、嘲讽、攻击,从外部来,也从内部来。“小李情绪怎么样?”他问。“哭了很久。”苏早说,“她说她错了,明天开始不去了,继续加班。”“不行。”林眠站起来,“她没错。错的是那些自己不敢改变,还嘲笑别人改变的人。”他看向陈董:“陈董,这件事需要公司层面表态。如果员工因为追求健康生活而被攻击,改革就是一句空话。”陈董沉默了几秒,点头:“明天一早,我会发全员邮件。支持员工发展个人兴趣,反对职场霸凌和道德绑架。”这时,王总监挂了电话,脸色难看地走过来:“陈董,刚收到消息……赵乾那边,有动作了。”“什么动作?”“他联系了几个大客户,说公司改革是‘自废武功’,说他准备带团队出去单干,问客户愿不愿意跟他走。”王总监咬着牙,“至少有三个客户,态度动摇了。”陈董的脸色瞬间铁青。“还有,”王总监补充,“他还在联系猎头,挖我们的人。销售部已经有四个骨干接到电话了,开价是现在的15倍。”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内忧外患,同时爆发。杨明远猛地拍桌子:“这个王八蛋!竞业禁止协议是摆设吗?我明天就让法务起诉他!”“起诉需要时间,”老会计冷静地说,“客户流失和人才流失,却是立刻发生的。”所有人都看向陈董。这位掌舵人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窗外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狰狞。良久,他缓缓开口:“明天汇报会,照常进行。”“该汇报的数据,如实汇报。”“该承认的问题,坦然承认。”“该坚持的方向……绝不后退。”他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桌子里:“赵乾要闹,让他闹。客户要走,让他们走。员工要跳槽,让他们跳。”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我要让所有人看看,这家公司到底要变成什么样——是继续在泥潭里打滚,还是洗干净了,站起来往前走。”“就算最后只剩我一个人,我也要往前走。”这话说出来,所有人都愣住了。陈董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大家:“散了吧,明天还要打仗。”“都回去休息。睡好了,才有力气面对。”人群默默散去。林眠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陈董还站在窗前,背影在巨大的落地玻璃前显得渺小而孤独。这个五十六岁的男人,正在用他全部的身家、全部的声誉、全部的人脉,赌一个可能输得精光的未来。赌一家公司,能不能换一种活法。林眠轻轻关上门。走廊里,苏早在等他。“明天……会很难。”她说。“嗯。”林眠点头。“你怕吗?”“怕。”林眠诚实地说,“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电梯下行时,苏早忽然问:“林眠,如果明天投资人集体撤资,公司倒了,你怎么办?”“再找份工作。”林眠说,“但下次找工作,我会先问——你们公司,让员工好好睡觉吗?”苏早笑了,笑出了眼泪。第二天上午九点,一号大会议室。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长桌一侧坐着公司管理层,另一侧坐着五位投资人代表,还有两位从北京飞来的券商分析师。投资人这边,为首的姓郑,五十多岁,秃顶,戴金丝眼镜,是公司的第二大股东,持股15。他身后坐着四个年轻人,两个是他带来的分析师,两个是其他投资机构的代表。郑总没说话,先慢悠悠地泡了壶茶。紫砂壶,铁观音,手法娴熟得像个茶艺师。泡好了,倒了一杯,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陈董:“老陈,一个月不见,听说你们公司……动静不小啊。”陈董坐在主位,脊背挺直:“郑总消息灵通。”“不是消息灵通,是你们动静太大了。”郑总放下茶杯,“行业里都传遍了,说‘卷王之王’要变‘养生之王’。员工七点下班,周三强制休息,还不让喝酒应酬……有这回事吗?”“有。”陈董坦然承认。“为什么?”郑总身体前倾,“你知道现在行业竞争多激烈吗?飞腾那边007都成常态了,你们倒好,开始养生了。怎么,准备提前退休?”会议室里响起几声轻笑,来自投资人那边的年轻人。陈董没笑:“郑总,改革是为了公司长远发展。”“长远?”郑总挑了挑眉,“那短期呢?我听说技术部项目延期了,销售部业绩下滑了,还有核心员工要跳槽。这就是你说的‘长远’?”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刻薄。杨明远想开口,陈董抬手制止了。“郑总说得对,短期确实有阵痛。”陈董说,“但我请大家看看另一组数据。”他示意林眠。林眠打开投影,屏幕上出现改革一个月来的健康数据对比。技术部员工体检异常指标变化(改革一个月):·颈椎问题自述症状减轻率:67·睡眠质量改善率:58·焦虑抑郁量表评分下降:平均21·主动参加体育锻炼比例:从12提升至41销售部员工状态变化:·因饮酒导致的胃部不适就诊次数:下降92·员工主动参加专业培训比例:提升35·客户满意度调研中“专业度”评分:提升18郑总看着那些数据,脸上没什么表情:“所以呢?员工身体好了,心情好了,公司就能赚钱了?”“员工健康,公司才能健康。”林眠接过话,“郑总,您知道飞腾科技吧?”“当然知道,我们的直接竞争对手。”“那您知道,飞腾两年前开始改革,推行类似制度后,发生了什么吗?”林眠调出飞腾的数据对比——就是他上次展示的那些,但这次更详细,加上了飞腾改革后股价的变化曲线。一条清晰的v型反转。改革初期,股价下跌20。改革一年后,股价回升并创历史新高。改革两年后,股价是改革前的23倍。“飞腾的经验证明,健康的企业,长期来看更值钱。”林眠说,“而我们正在走同样的路。”郑总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声很冷:“小林,你很会讲故事。但故事是故事,现实是现实。飞腾能成功,不代表你们也能。而且……”他顿了顿,目光锐利:“我查过飞腾的数据。他们改革成功,有一个关键前提——改革前,他们刚拿到一笔20亿的战略投资,有足够的现金储备熬过阵痛期。你们呢?”他身体前倾,盯着陈董:“老陈,公司账上还有多少钱?能撑几个月?如果下个季度业绩继续下滑,银行还会给你们贷款吗?供应商还会给你们账期吗?”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陈董的脸色,从平静,慢慢变得铁青。他知道郑总说的是事实。公司账上的现金,确实撑不了多久。如果改革不能快速见效,资金链断裂是迟早的事。“郑总,”陈董的声音有些发紧,“改革需要时间……”“我没有时间!”郑总突然提高音量,“我的钱不是用来给你们做社会实验的!我要的是回报,是增长,是上市!”他啪地一声把茶杯顿在桌上:“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们讲故事的。我是来要一个承诺——下个季度,业绩必须回到改革前水平。否则……”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否则,撤资。甚至,联合其他投资人,逼宫换帅。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投资人的几个年轻人交换眼神,有人拿出手机开始发消息。杨明远的额头开始冒汗。王总监低着头,手指在桌下攥紧了。陈董坐在那里,脸色从铁青,慢慢转为涨红。那是愤怒,是屈辱,是走投无路的绝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就在这时,林眠站了起来。他走到讲台前,没有看郑总,而是看向陈董。“陈董,我能说几句吗?”他的声音很平静。陈董看着他,眼神复杂,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林眠转过身,面对投资人。他没有调出新的ppt,而是说了一段话:“郑总,您刚才问,公司账上还有多少钱,能撑几个月。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他顿了顿:“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账上的钱还能撑四个月。”这话说出来,所有人都惊呆了。连陈董都猛地抬起头——这是公司的绝密数据!“四个月后,如果业绩没有起色,资金链会断裂,银行会抽贷,供应商会断供,公司会破产。”林眠说得很直白,“到时候,您的投资,会血本无归。”郑总的脸色变了:“你……”“但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林眠打断他,“如果不改革,继续维持现状,公司能撑多久?”没人回答。“我可以替您算。”林眠调出一张图表,那是【人力折旧率模型】推演的未来现金流预测。两条曲线。蓝色线:维持现状。红色线:坚持改革。蓝色线在前六个月,确实比红色线高——业绩好,现金流充裕。但从第七个月开始,蓝色线开始陡峭下滑。到第十二个月,蓝色线跌破零点——公司资金链断裂。而红色线,虽然在前期下滑,但从第七个月开始回升,到第十二个月,已经恢复到改革前水平,并且保持上升趋势。“看明白了吗?”林眠指着那两条线,“不改革,是慢性死亡。表面繁荣,内里溃烂,最终在一年内崩塌。改革,是刮骨疗毒。短期剧痛,但能活下来,而且能活得更好。”他看向郑总:“郑总,您投资这家公司,是想赚一笔快钱就跑,还是想陪伴一家真正优秀的企业成长?”“如果您想要快钱,那抱歉,改革确实不适合您。因为改革要的是长期价值,不是短期套现。”“但如果您相信,一家尊重员工、珍视健康、坚持长期主义的企业,最终会比那些透支生命、涸泽而渔的企业更值钱——那请您,给我们一点时间。”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林眠,看着这个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公司的生死关头,说出这样一番话。郑总盯着林眠,很久没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眼神锐利得像要把林眠看穿。终于,他开口:“年轻人,你说得很好。但投资,不是靠情怀。”“我知道。”林眠点头,“所以我还准备了另一样东西。”他调出最后一份文件。那是一份对赌协议草案。“如果郑总愿意支持改革,我可以代表管理层,签署这份协议。”林眠的声音很稳,“协议核心:如果改革九个月内,公司整体业绩没有恢复到改革前水平,且人力折旧率没有降到30以下——陈董和我,自愿辞去所有职务,并放弃所有股权和期权。”这话像一颗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开了。杨明远猛地站起来:“林眠!你……”王总监也傻了。连陈董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郑总盯着那份协议草案,足足看了三分钟。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陈董:“老陈,这也是你的意思?”陈董的脸色,从涨红,慢慢恢复平静。他看着林眠,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看着他挺直的脊梁。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是。”“如果改革失败,我陈某人,引咎辞职。所有责任,我担。”他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地板上。郑总沉默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身后的几个年轻人开始交头接耳。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会议室里,只能听到空调的低鸣,和人们紧张的呼吸声。终于,郑总笑了。这次的笑,不再是冷笑,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点欣赏的笑。“好。”他说,“我欣赏有魄力的人。”“对赌协议,我可以签。”“但我有条件——九个月太长了。六个月。如果六个月内,业绩没有起色,你们走人。”林眠看向陈董。陈董深吸一口气,点头:“好。六个月。”郑总站起来,伸出手:“老陈,我希望六个月后,还能在这里跟你喝茶。”“而不是去参加你的破产清算。”两只手握在一起。一个时代的赌注,就此落下。汇报会结束,投资人离开后,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杨明远瘫在椅子上,满头大汗。王总监点烟的手在抖。老会计摘下眼镜,用力揉着眼睛。陈董坐在主位,看着林眠,看了很久。然后,他轻声问:“林眠,你真的……有把握吗?”林眠看着他,诚实地回答:“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不赌这一把,就一定会输。”“赌了,至少还有赢的可能。”陈董点点头,没再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投资人车队离开。阳光刺眼,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这个五十六岁的男人,用他的全部身家,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而那个未来,此刻正握在一个年轻人手里。林眠的手机震动。是【睡眠系统】的提示:【任务:重建军心】【当前进度:95】【检测到公司通过关键考验,获得投资人临时支持】【奖励预发放:【危机应对推演模块】激活】【可对潜在危机进行模拟推演,提供应对策略,准确率:71】林眠关掉手机。六个月。一百八十天。要么把这家公司带上新路,要么和它一起倒下。没有第三条路。他深吸一口气,走出会议室。走廊里,苏早在等他。“签了?”她问。“签了。”“怕吗?”“怕。”林眠说,“但更怕的是,连怕的机会都没有。”苏早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抱了他一下。很轻,很快,像一片羽毛落下。“我会陪着你。”她说,“不管输赢。”林眠愣住了。等他反应过来,苏早已经转身离开,只留下一个挺直的背影,和空气中淡淡的香气。窗外,阳光正好。前方,路还很长。但至少此刻,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走。这就够了。:()今天真的不想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