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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3章 李雪生了(第1页)

六月十八那天,李雪生了。那天是个大热天,太阳毒得很,地里的庄稼都晒蔫了,连狗都趴在树荫下伸着舌头喘气,连舌头都懒得缩回去,就那么耷拉着,像一块破抹布挂在嘴边。周大勇正在参场干活,身上的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后背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的,像石头垒的墙。冷桂花从家里骑着自行车飞奔而来,车子骑得飞快,车轮都快冒烟了,路上差点撞上一头牛,牛瞪了她一眼,“哞”了一声,她也没顾上理,一路狂奔到参场,远在几十米外就开始喊,声音大得像打雷,震得参地里的参苗都在发抖。

“大勇!大勇!李雪要生了!快回去!”

周大勇扔了锄头就跑,锄头扔在地上,哐当一声,砸在一株参苗上,参苗被砸断了,绿色的汁液流出来,沾在锄头上,亮晶晶的。他啥也不顾了,骑上自行车就往镇上卫生院冲,冷桂花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死死地搂着他的腰,搂得他腰都快断了,可他顾不上疼,脚蹬子蹬得飞快,链条哗哗地响,像是在唱一首急促的歌,车轮在土路上蹦蹦跳跳的,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跟铁蛋那次一样,又是煎熬的等待。周大勇在产房外面走来走去,走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熊,烦躁不安,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走累了就蹲在墙根下抽烟,抽了两根又把烟掐了,站起来继续走,走了几圈又蹲下,蹲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反反复复的,像个没头的苍蝇,乱转乱撞,撞得墙都快塌了。

冷桂花比他强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串念珠,是她在庙里求的,嘴里念念有词的,不知道在念啥,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祈祷,反正嘴在动,手在动,眼睛闭着,脸上的表情很虔诚,好像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那串念珠上,寄托在了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佛祖身上。

等了三个多小时,产房的门终于开了,还是上次那个女医生,还是那副疲惫中带着喜悦的表情,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额头上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上的汗还没干,亮晶晶的,像刚淋了一场雨。她看着周大勇,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下巴上的肉都挤在了一起,圆滚滚的,像个小包子。

“生了,大胖小子,七斤二两,母子平安。”

周大勇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截木头桩子插在地上,脸上的表情是空的,啥也没有,像一张白纸,白得什么都没有,脑袋里也是空的,嗡嗡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转得他头晕。过了好一会儿,大概有十几秒钟,他才慢慢地蹲下去,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又哭又笑的,分不清了。

冷桂花倒是没哭,这时候反而不哭了,她站了起来,把手里的念珠收好放进兜里,整了整衣裳,拢了拢头发,走到产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见了李雪,看见了那个裹在粉红色小棉被里的小东西,嘴角往上翘了翘,翘了一个浅浅的、淡淡的笑容,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虽然淡,可暖得很,能融化一冬的冰雪。

她把笑容收了收,转过头来看着周大勇,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钉子钉在木板上。“大勇,你当爹了。从今天起,你不是一个人了,你有老婆有孩子了,你得顶天立地地站着,不能让老婆孩子受半点委屈,听到了没有?”

周大勇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又是鼻涕又是眼泪的,糊了一脸,看着又可怜又可笑。他用手背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使劲地点了点头,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好像怕他妈看不见似的,点得脖子都快断了,嘎嘣嘎嘣响。

“听到了,妈。你放心,我一定顶天立地地站着,不让李雪和孩子受半点委屈。”他的声音还有点抖,还带着哭腔,可语气是坚定的,是认真的,像是在发誓,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他的决心。

冷志军和胡安娜赶到卫生院的时候,孩子已经抱出来了,周大勇正抱着儿子在走廊里来回走。他抱孩子的姿势很别扭,两只手僵硬地托着,像托着一件易碎的瓷器,胳膊肘往外支棱着,肩膀耸着,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似的,一动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出,好像怕呼吸重了会把孩子吹跑了。孩子在他怀里很乖,不哭不闹,眼睛半睁半闭的,偶尔动一下小嘴,像在梦里吃奶,小嘴一嘬一嘬的,可爱得很,看了让人心里头软成一摊水。

“大勇,让我看看。”胡安娜走过去,从周大勇手里接过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晃了晃,孩子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嘴巴张得圆圆的,像一朵小花苞在慢慢地绽放,又合上了,继续睡。胡安娜看着那张小脸,笑着说,“这孩子像他妈,秀气,你看这鼻子,这嘴巴,跟李雪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模一样,连眉毛都像,弯弯的,细细的,像两弯新月挂在小脸上,长得真好看。”

冷志军凑过来看,也笑了。“是好看。比你小时候好看多了,你小时候皱巴巴的,跟个猴子似的,这孩子白净,干净,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

周大勇被逗笑了,嘿嘿了两声,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低下头去,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假装眼睛里进了东西,可谁都知道那是眼泪,那是高兴的眼泪,是幸福的眼泪,是一个男人在孩子出生时才会流的眼泪,那种眼泪跟别的眼泪不一样,它是热的,是甜的,是带着希望的,是流出来的时候嘴角会往上翘的那种眼泪。

周大勇的儿子取名叫周志强,强字是冷志军的军字谐音改的。周大勇说,没有志军哥就没有他的今天,他得让孩子记住这份恩情,可又不能直接叫“军”,怕跟冷小军的名字重了,不好区分,就把“军”改成了“强”,志强,有志气又坚强,比直接叫“军”还好听,还响亮,还大气。

冷志军听了这个名字,心里头热乎乎的,像喝了半斤烧酒似的,从嗓子眼一直热到心里头,又从心里头热到四肢百骸,热得他浑身都暖洋洋的,像个火炉子,大冬天的站在雪地里都不觉得冷。他拍了拍周大勇的肩膀,用了用力,大拇指掐在周大勇的肩胛骨上,掐得周大勇嘶了一声,可周大勇没躲,站在那里,像一棵树,稳稳当当的,任由冷志军拍他,掐他,笑着,嘴里还说着“志军哥,谢谢你”。

“大勇,你有心了。”冷志军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堵得他说话都不利索了,“这孩子有出息,以后肯定比你强。你好好培养他,供他读书,让他上大学,别跟咱一样在山里刨食。咱这一代就这样了,下一代可不能也这样,得走出去,走到大城市去,走到那些咱没去过的地方去,见见世面,长长见识,把咱没见过的都见一遍,把咱没吃过的都吃一遍,把咱没去过的都去一遍,这才叫活了一回,这才叫没白活。”

周大勇使劲地点了点头,点了好几下,点得眼泪又掉下来了,这回他没擦,让眼泪在脸上流着,流到嘴角,咸咸的,涩涩的,可他心里头是甜的,甜得发齁,甜得他都不知道怎么好了,只能站在那里嘿嘿地傻笑,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愣头青,又像个刚捡到宝的穷光蛋,高兴得都不知道把手往哪儿放了。

六月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满月酒那天,早上还晴空万里的,天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蓝绸子,一朵云都没有,干干净净的,透亮得像一面镜子。到了中午,忽然从西边涌上来一大片乌云,黑压压的,像千军万马奔腾而来,遮天蔽日的,把太阳都遮住了,天一下子就暗了下来,像从中午直接跳到了傍晚。紧接着就是一阵瓢泼大雨,雨点子又大又密,砸在屋顶上啪啪响,像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又像有千军万马在屋顶上奔跑,轰隆隆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院子里的桌子椅子赶紧往屋里搬,可是来不及了,雨水已经把桌布淋湿了,桌上的菜也淋了雨,汤里进了水,咸的变成了淡的,淡的变成了更淡的,可谁也不在乎,搬进屋继续吃,吃得照样热闹,笑得照样响亮。

周大勇家堂屋不大,摆了两张桌子就挤得满满当当了,人挨着人,胳膊碰着胳膊,肩膀挤着肩膀,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了。可谁也不嫌挤,挤才有意思,挤才热闹,挤才像一家人,才像亲戚,才像屯子里的老邻居,才像那些一起上山下河、一起吃苦受累、一起把日子从苦过成甜的老伙伴们。

冷志军和周大勇坐一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盘红烧肉、一盘清蒸鱼、一盆小鸡炖蘑菇、一碗酸菜白肉、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黄瓜,满桌子花花绿绿的,像一幅色彩斑斓的画,画的是人间烟火,是家长里短,是那些最普通不过却又最珍贵的日子里头的柴米油盐。

“大勇,当爹了,有啥感想?”冷志军端起酒杯,跟周大勇碰了一下,叮的一声,清脆得很,像敲了一下小铃铛,声音在热闹的屋子里被淹没了,可两个人都听见了,那种清脆的、悦耳的、让人心里头敞亮的声音,比任何音乐都好听。

“感想?没啥感想,就是觉得肩膀上的担子重了,得使劲了,不能偷懒了。”周大勇喝了一口酒,酒在嘴里含了含,咽下去了,辣得他龇了龇牙,又夹了一筷子花生米,嚼得嘎嘣嘎嘣响,花生米的香味和酒的辣味混在一起,在嘴里翻江倒海的,最后化成了满嘴的香,满心的甜,“以前一个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挣多少花多少,攒不下啥。现在不一样了,得攒钱了,得给孩子攒学费、攒娶媳妇的钱,得给李雪攒养老的钱,得给自己攒棺材本的钱,哪样都少不了钱。”

冷志军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酒,酒入喉咙,热辣辣的,从嗓子眼一直烫到胃里,烫得他眯了眯眼睛,呼出一口长长的热气,那口气带着酒味儿,飘到周大勇脸上,周大勇吸了吸鼻子,说志军哥你喝的这是啥酒?这么冲?冷志军说老白干,六十二度的,劲大,喝了不上头,还便宜,两块五一斤,实惠。

“大勇,你能这么想,说明你长大了,懂事了,不是以前那个毛头小子了。”冷志军放下酒杯,看着周大勇,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欣慰,是骄傲,是一种看着自己亲手种下的树终于开花结果了的那种满足感,那种只有种树的人才能体会到的、别人理解不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好好干,日子会越来越好的。你看我,当初不也是啥都没有?赶山打猎,赶海捞瓷,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你现在比我还强,你有参场的活干,有分红拿,有老婆有孩子,有房有地,啥都不缺,比我当年强多了。”

周大勇听了,嘿嘿笑了两声,端起酒杯,又敬了冷志军一杯,这回没说话,就是举着杯子,看着冷志军,眼睛里有感激,有敬意,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软软的,热热的,像春天的阳光照在冬天的雪地上,雪化了,水汪汪的,亮晶晶的,能看见底下的泥土和草芽。他把酒干了,干得利利索索的,一滴没剩,杯子翻过来冲冷志军亮了亮底,冷志军也干了,也亮了亮底,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笑了,笑得跟两个傻子似的,可那笑是真的,是发自心底的,是没有任何杂质和表演成分的,纯纯粹粹的,干干净净的,像山泉水一样清亮。

李雪抱着孩子从里屋出来,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扎了个马尾,脸上的气色好多了,不像刚生完那几天那么苍白了,红扑扑的,圆润了不少,看着就健康,就福气。她走到周大勇身边,把孩子递给他,周大勇接过孩子,抱在怀里,那副僵硬的样子又出来了,胳膊肘往外支棱着,肩膀耸着,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似的,一动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出,怕把孩子弄疼了,又怕把孩子吵醒了,那副又紧张又幸福的样子,把满屋子的人都逗笑了,笑声在屋子里回荡,震得窗户纸都在嗡嗡响,震得屋顶的椽子都在轻轻颤抖。

“你们看大勇那个样子,抱着孩子跟抱着个炸弹似的,哈哈哈哈哈!”铁蛋笑得最大声,他抱着自己的儿子铁建军,站在旁边,一副过来人的样子,眉飞色舞的,嘴唇上下翻飞,显示自己比周大勇有经验,抱娃的手势比周大勇标准得多,稳重得多,像个老手,“大勇,你手得托着脖子,孩子的脖子软,托不住就歪了,歪了就不舒服,不舒服就哭,哭了你就得哄,哄不好你媳妇就骂你,骂完你你还得哄,折腾死你!”

“你闭嘴吧你!你当初比他还不如呢!”胡秀英在对面桌喊了一嗓子,声音大得整个堂屋都能听见,连灶房里都有人在笑,“你第一次抱建军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差点把孩子摔了,把我吓得差点心梗,你这会儿倒充起行家来了!”

铁蛋被亲妈揭了老底,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红得发紫,紫得发黑,嘿嘿了两声,不说话了,低下头逗儿子,拿手指头在儿子的小脸蛋上轻轻戳了一下,儿子被他戳醒了,哇哇大哭,他手忙脚乱地哄,又是拍又是摇又是晃的,嘴里“哦哦哦”地哼着,哼了好一会儿,儿子不哭了,用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瞪着他,好像在说“你又戳我,你是不是傻”。铁蛋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嘿嘿笑了两声,又亲了儿子一口,儿子又哭了,这回哭得比上次还厉害,整个堂屋都听见了,大家又笑了,笑得更厉害了,有几个笑得直不起腰来,捂着肚子趴在桌上,眼泪都笑出来了。

周大勇看着铁蛋那副狼狈样,心里头平衡了不少,抱孩子的姿势也没那么僵硬了,胳膊肘不那么支棱了,肩膀也不那么耸了,整个人放松了下来,像一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发出嗡嗡的声音,那是幸福的声音,是满足的声音,是一个新爸爸在学会抱孩子的那一刻发出的声音。

冷志军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看着铁蛋抱着铁建军,看着周大勇抱着周志强,看着胡秀英和冷桂花坐在一起说笑,看着阿力克和呼延铁柱拼酒,看着巴特尔一个人干掉了半只烧鸡,看着胡大志从县城带来的大蛋糕被孩子们围得水泄不通,看着这一切,他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把他整个人都泡在了那种温热的水里,暖洋洋的,懒洋洋的,舒服得像冬天泡热水澡,不想出来,就想一直泡着,泡到天荒地老,泡到海枯石烂。

一代一代的,像地里的庄稼,一茬一茬地长,一茬一茬地收。老一辈的走了,新一辈的来了,走了的不遗憾,来了的有希望。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一代传一代,一辈接一辈,像那条从山里流下来的小河,水不停地流,不停地流,河床上的石头被磨圆了,被磨光了,可水还在流,还在流,流啊流,流过了春夏秋冬,流过了岁月沧桑,流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可他知道,那条河还在,还在流,永远都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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