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执定定看着周遭半晌,最后转身,登车。
马车辘辘,萧执靠坐在车厢里,阖上双目。
阿曜看他时亮晶晶的清澈双眸、方才惊鸿一瞥似梦般看到的,那女子俯身的温柔轮廓,此刻在他脑海中一遍遍浮现。
他将它们一并按下去,按回心底那片早已习惯的、冰冷灰暗的深渊。
早该习惯的,怎得如今……又开始出现幻觉了,是应当再寻玉墨,饮些药了。
……
当晚,萧执又做梦了。
梦里不再是火,也不是灰烬,而是一座他从没见过的宅院,张灯结彩,红绸遍挂,喜烛高烧。
他站在廊下,像是一个被遗忘的宾客,无人看得见他。
鼓乐声里,新人缓步而出。
男子玉冠锦袍,眉目舒展,是谢逾白的模样。他牵着红绸,绸带另一端,是一只纤秀的手,白嫩、似削葱般。
新娘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珠帘垂落,面容瞧不大清晰。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端庄从容。跨火盆,过马鞍,在高堂前盈盈下拜。
萧执站在人群之外,看不清她的脸,却听见她轻声唤了一句。
───“夫君。”
那声音清澈空灵,柔柔的,分外熟悉。
是他此生听过无数次、又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反复回想的、那个人的声音。
萧执下意识想冲上前去,可周遭许多看不清面目的宾客宛如屏障一般游离在他身前,一个个将他阻拦住,让他没办法过去。
他张口想喊,喉咙却像被灌满了灰烬,发不出任何声音。
红烛摇曳,新人对拜。
新娘微微侧首,珠帘晃动,露出一张昳丽的面容,眸色清亮,五官深邃精致,唇色艳红。
是他近些年刻入骨髓般无法忘怀的面容。
是姜玉照。
她望向他所在的方向,目光平静,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而后扯着红绸,冲着身旁穿着喜服的谢逾白,露出盈盈的柔和笑意。
“夫君。”
她再一次唤着。
萧执从梦中惊醒。
心口像被什么钝器重重击打过,闷痛得几乎喘不上气。他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寝衣。眼前仍是那抹大红嫁衣的残影,耳畔仍是那两次夫君的称呼。
不是他。
她的夫君,不是他。
即便是梦中,她都如此恨他吗?
他怔怔坐在黑暗里,面色惨白,眼眶倒是一寸寸泛红,近乎要殷出血来。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都未曾动作,周遭空气中只能听到他一声声粗重的急促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