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发生在一九八几年,东北长白山脚下一个叫靠山屯的地方。屯子里有个老张头,年轻时在林场扛活,练就一身胆量,敢走夜路,敢睡乱葬岗子。那年秋天,他进山采蘑菇,一走走迷了路,转到太阳落山也没找着回家的道。眼瞅着天黑了,老张头也不慌,寻思找个地方猫一宿,天亮再走。他顺着一条干涸的河沟往前走,忽然瞧见山坳里有个黑乎乎的洞口,洞口旁边长着几棵歪脖子老榆树,树杈子上挂满了红布条,风一吹,哗啦啦响。老张头心里咯噔一下——这地方他从来没来过,按说靠山屯周围百十里地,哪条沟哪道梁他没跑过?这洞咋跟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他凑近几步,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往里瞧。洞口不大,也就一人来高,往里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但洞口的地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溜东西——用红布包着的馒头、一碟一碟的熟肉、还有几个黑瓦罐,瓦罐口封着黄纸,纸上画着弯弯曲曲的红道道。老张头虽然胆大,但也不是愣头青。他退后几步,冲着洞口作了个揖:“不知是哪路仙家在此修行,老张头误闯宝地,打扰了,这就走。”话音未落,洞里忽然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紧接着,一股腥臭气从洞里涌出来,呛得老张头直咳嗽。他扭头就跑。跑出去几十步,回头一看,那洞口还是黑漆漆的,啥也没有。老张头松了口气,心想自己吓自己,兴许是野牲口在里头。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不对劲——他明明朝着来路跑的,怎么一回头,那洞口还在跟前?老张头头皮一麻,知道遇上“鬼打墙”了。他定了定神,从兜里摸出火柴,划着一根,举起来往四周照。火光一起,他看清了——前后左右,全是那几棵歪脖子榆树,树上的红布条像死人的舌头似的耷拉着。洞口就在他身后三尺远。老张头活了五十多年,什么怪事没见过?但这阵仗,他心里还真有点发毛。他把火柴凑到烟袋锅上,点着了一锅烟,狠狠吸了两口,对着洞口说:“老话讲,人走人路,鬼走鬼路,仙家修行,凡人莫近。我张老四没招谁没惹谁,要是误闯了仙家地界,您给指条明道,我磕头赔罪,明儿个给您送香烛纸钱来。”洞里没动静。老张头又吸了口烟,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火星子溅在地上。就在这时,洞里忽然传出一个声音,像小孩哭,又像猫叫春,细细的、尖尖的,顺着风飘过来:“进来……进来……”老张头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扭头就跑,这回不管东南西北,撒开腿猛跑,树枝子刮在脸上也不管,一口气跑出去二里地,脚底下忽然一软,“噗通”一声掉进一个水坑里。冰凉的山水一激,他打了个哆嗦,抬头一看——这不是村东头的饮马坑吗?他爬出水坑,浑身湿透,回头望去,黑黢黢的山林一片寂静,啥也没有。老张头回到家,发了两天高烧,烧退了,人也没啥事。他没敢跟外人讲这事,怕人笑话他胆小。可打那以后,他再也不敢一个人进山了。第二年开春,屯子里来了个外乡人。这人三十来岁,瘦高个,穿一身灰布衣裳,背个褡裢,自称姓胡,是关里来的,会看个风水、瞧个邪病。他在屯子东头刘寡妇家住下了,说是要在这儿待一阵子,寻块好地盖房。刘寡妇家男人三年前死在林场,留下她和一个八岁的儿子小锁。小锁这孩子本来挺机灵,可自从去年秋天,人就慢慢变了——整天缩在炕角不说话,眼睛直勾勾盯着房梁,有时候半夜忽然爬起来,冲着窗户根儿嘿嘿傻笑。刘寡妇找过跳大神的来看,大神说是撞了邪,跳了一夜,收了十块钱,啥用没有。胡先生住进来第三天,小锁出事了。那天傍晚,刘寡妇在灶房做饭,小锁一个人在里屋。忽然听见小锁喊了一声,刘寡妇跑进去一看,小锁趴在炕沿上,脸憋得青紫,嘴里呜呜咽咽,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刘寡妇吓得魂飞魄散,上去抱儿子,可小锁身上跟压了千斤石头似的,抱不动。胡先生听见动静跑进来,看了一眼,二话不说,从褡裢里掏出一把黄铜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小锁脖子前面一根看不见的线——刘寡妇亲眼看见的,那根线像蜘蛛丝似的,细细的、亮晶晶的,从房梁上垂下来,一头拴在小锁脖子上。线一断,小锁“哇”的一声哭出来,身上的劲儿也松了。胡先生脸色凝重,让刘寡妇把孩子抱到外屋,自己在里屋转了一圈,最后站定在房梁底下,仰着头看了半天。“大嫂,你家这房梁,是去年秋天换的吧?”刘寡妇一愣:“是、是去年八月,原先那根烂了,我男人活着时候备下的料,托人给换上的。”“木料从哪来的?”“山里头砍的,就后山那片林子。”,!胡先生叹了口气:“那根木头,是从‘仙家’门口砍的。”刘寡妇懵了:“啥仙家?”胡先生没解释,只让她别进屋,自己去院里转了一圈,从褡裢里掏出几张黄纸,用朱砂画了符,贴在门框上、窗户根上、灶台上。贴完了,他回屋跟刘寡妇说:“今儿晚上我在这儿守着,你把小锁带到隔壁王婶家去住一宿。”刘寡妇哆哆嗦嗦问:“胡先生,到底是啥东西作怪?”胡先生沉默了一会儿,说:“要是我没看错,你男人那根房梁,是从一个‘黑苗洞’门口砍的树。”刘寡妇不懂啥叫“黑苗洞”。胡先生也不细说,只让她快走。那天晚上,刘寡妇带着小锁去了王婶家。胡先生一个人留在刘寡妇屋里,点了一盏煤油灯,坐在炕沿上,闭目养神。半夜,起了风。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煤油灯苗子忽闪忽闪,差点灭了。胡先生睁开眼睛,盯着房梁。房梁上,开始往下滴水。一滴,两滴,三滴。不是水,是黑色的、黏稠稠的东西,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落在炕上,落在胡先生脚边。胡先生一动不动。房梁上忽然传出一个声音,像小孩哭,又像猫叫春,细细的、尖尖的:“还我树……还我树……”胡先生慢慢站起来,从褡裢里掏出一面小铜镜,对着房梁照去。铜镜里照出一张脸。那张脸贴在房梁上,扁扁的,像是从木头里挤出来的——没有鼻子,只有两只眼睛,眼睛血红血红的,眼珠子往下滴着黑水。胡先生把铜镜举高,沉声道:“你家住你的洞,我家住我的屋。树是你家的?山是你家的?长在山上的树,谁砍不是砍?”房梁上的脸扭曲起来,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蛇吐信子。胡先生冷笑一声,从褡裢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截黑乎乎的木头,只有拇指粗细,上头刻满了符文。“你看看这是啥。”房梁上的脸一看见那截木头,忽然剧烈地抖动起来,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那叫声刺得胡先生耳膜生疼,煤油灯“噗”的一声灭了。黑暗中,胡先生把木头往地上一扔,从怀里摸出火柴,划着,点着了一根蜡烛。烛光亮起,房梁上啥也没有了。地上那截黑木头,裂成了两半。第二天一早,刘寡妇回来一看,她男人那根房梁,从中间断成了两截,像被雷劈过似的,黑乎乎的,散发着一股焦臭味。胡先生已经收拾好了褡裢,准备走。刘寡妇拦着他,非要他说明白。胡先生拗不过,简单说了几句——原来,那根房梁是从一个“黑苗洞”门口砍的。黑苗洞,是苗疆那边传过来的一种邪术,把死去的婴孩炼成“树童”,养在山里的大树上,替人守财守墓。后来苗人北迁,有些树童就被扔下了,困在树里,不上不下,成了孤魂野鬼。“你男人砍的那棵树,里头就困着一个。”胡先生说,“树砍了,它没地方待,就顺着木头跟过来了。它倒不是要害你儿子,就是想找个说话的——可它身上阴气重,孩子扛不住。”刘寡妇听得直打哆嗦:“那、那现在呢?”“我把它的寄身木毁了,它也就散了。”胡先生叹口气,“这事儿说起来,也是你男人欠的债。往后别再往那山坳里去了,那个洞,就当没看见过。”胡先生走了。打那以后,靠山屯再没人见过那个山坳里的黑洞口。刘寡妇家换了新房梁,小锁也慢慢好了,就是落下一个毛病——一到天黑,就不敢往房梁上看。屯子里老人说,那胡先生八成是东北野仙里头胡家的,狐狸成精,下山积功德来了。也有人说,胡先生临走前,托人往那山坳里送过一篮子馒头和一刀烧纸。送东西的人回来说,那山坳里啥洞也没有,就几棵歪脖子老榆树,树杈子上挂满了红布条,风一吹,哗啦啦响,跟招魂似的。后来,靠山屯的人再没人往那山坳里去。据说有一年,几个外地的采药人不知情,钻进去过。出来以后,一个个跟傻了似的,问啥也不说,连夜就跑了。跑之前,有个采药人跟屯子里人嘀咕了一句:“那树底下,埋着东西呢。”:()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