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民国年间,热河乡下有个叫柳家营子的村子,村东头住着个姓柳的老秀才,名唤柳文泉。这柳文泉年轻时读过几年私塾,后来屡试不第,便绝了科举的念想,在家守着几亩薄田度日。他有个毛病——好辩,且专好跟些不干不净的东西辩。村里人都说,柳文泉年轻时在私塾念书,有一年夏天在河边午睡,被什么东西迷了,醒来后就多了这桩本事。他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还能跟它们说话。起初他自己也怕,后来见得多了,反倒觉得那些东西也没什么可怕,不过是些披毛戴角的畜生,或是游魂野鬼,跟人一样,有好有坏,有讲理的,也有浑不吝的。这一年刚入秋,柳文泉的老母亲病了。老太太病得蹊跷,白天昏睡不醒,夜里却睁着眼,盯着房梁念叨些听不懂的话。请了村里的郎中来看,郎中把了脉,说是邪症,开了几副安神的药,吃了不见好。柳文泉心里明白,这是有东西找上门来了。他夜里不睡,搬了把椅子坐在母亲炕边,点着一盏油灯,等着。头一夜,什么事也没有。第二夜,子时刚过,屋里的油灯忽然暗下去,火苗缩成黄豆大的一点,绿莹莹的。柳文泉抬起头,就见房梁上蹲着一团黑影,那黑影慢慢舒展开,竟是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老头儿,干瘦干瘦的,下巴上一撮山羊胡子,正低头看着他。“你就是柳文泉?”那老头儿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正是。”柳文泉站起身,拱了拱手,“敢问老先生尊姓大名,从何处来,到舍下有何贵干?”老头儿哼了一声:“你倒是个懂礼数的。我姓胡,排行第三,你叫我胡三爷就行。我来不为别的事,你娘占了我的地方。”柳文泉一怔:“这话从何说起?我娘在这屋里住了五十年,怎么占了你的地方?”胡三爷从房梁上跳下来,落地时竟没有一点声响。他在屋里走了两步,指着炕角说:“那底下,埋着我的东西。”柳文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母亲炕头的位置,底下是青砖铺地,严丝合缝,看不出什么异样。“什么东西?”“我修炼百年的丹。”胡三爷说,“三十年前,我在你这屋的地下打了个洞,把那颗丹埋进去养着。后来出了点事,我离开了一阵子,回来时这屋子已经盖起来了,你娘天天睡在上头,那丹被阳气冲了,养坏了。”柳文泉皱起眉头:“老先生这话好没道理。这地是我柳家的祖产,你在我家地里埋东西,事先也没打个招呼,如今反倒怪起我们来了?”胡三爷把眼一瞪:“你们占了地盖房,坏我百年道行,还说我无理?”柳文泉摆摆手:“老先生别急,咱们慢慢辩。我先问你,你埋丹的时候,这地是谁的?”胡三爷想了想:“那时候还是荒地,没人管。”“着啊。”柳文泉说,“既是荒地,便是无主之地。后来我祖上开垦了这块地,成了我柳家的产业,这地就有了主。你在有主之前埋的东西,到了有主之后,那东西自然也跟着地走,归了地主。如今你来找地主讨要,这不是倒打一耙吗?”胡三爷被他这话噎住了,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柳文泉接着说:“再说了,你埋丹的时候,可曾立过碑?可曾画过界?可曾托梦告知乡约地保?都没有。你不声不响把东西埋在人家的地里,如今东西坏了,倒来怪人家。这道理,说到天边去也是你不占理。”胡三爷的脸涨得通红,胡子一翘一翘的:“你、你这秀才,怎么满嘴歪理?”“歪理?”柳文泉笑了,“那你说个正理我听听。”胡三爷张口结舌,半天憋出一句:“我不管,反正你得赔我。”柳文泉摇摇头:“赔你?凭什么赔你?我娘被你冲撞得病了,我还没找你赔呢。”胡三爷气得浑身发抖,忽然一跺脚,化作一阵青烟,钻出窗户不见了。二柳文泉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第二天夜里,又来了一位。这一位比胡三爷气派得多,穿着一身青绸子长袍,头戴方巾,面皮白净,留着三绺长髯,倒像个教书先生。他一进屋,先对着柳文泉拱了拱手,笑吟吟地说:“柳先生,久仰久仰。”柳文泉不敢怠慢,连忙还礼:“不敢不敢,敢问尊驾是……”“我姓白,单名一个泽字。”那人说,“胡三爷托我来说个情。”柳文泉心里明白了,这是来了说客。他请白泽坐下——当然,人家是虚虚地盘腿坐在空中——自己也坐下,等着对方开口。白泽说:“胡三爷那事,我听说了一些。柳先生讲的道理,不能说不对,只是有些地方,恐怕先生想岔了。”柳文泉一扬眉:“哦?愿闻其详。”白泽捋着胡子说:“先生方才说,地有了主,地里的东西就归了地主。这话乍一听有理,可细想起来,有个分别。什么东西归地主?地里长的庄稼,地里埋的矿藏,地里挖出的古物,这些归地主,没得说。可胡三爷那丹,是他自己修炼出来的,是他身上的东西,不是地里生出来的。这就好比先生你走路掉了一块银元,被人捡去了,那银元是你的还是捡的人的呢?”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柳文泉沉吟了一下:“这个比方不妥。银元是身外之物,丹是修炼之物,不能一概而论。”白泽点点头:“那再打个比方。先生养的鸡,跑到邻居家下了个蛋,那蛋是谁的?”柳文泉说:“鸡是我的,蛋自然也是我的。”“着啊。”白泽笑了,“胡三爷的丹,是他自己养的,跑到你这地里来,也不过是借个地方存一存,怎么就成你的了?”柳文泉也笑了:“白先生这个比方,也有不妥。鸡是活物,会自己跑;丹是死物,不会自己动。胡三爷把丹埋在地下,那是他自己放的,不是丹自己跑的。这就不是鸡下蛋,而是我把鸡寄养在邻居家,后来邻居说这鸡是他的了——你说这道理对不对?”白泽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柳先生果然好口才。不过——”他话锋一转,脸色严肃起来:“先生可知道,胡三爷是什么来历?”柳文泉说:“正要请教。”白泽说:“胡三爷修炼一百八十三年,眼看就要功德圆满,化去横骨,脱胎换骨。那颗丹是他百年的心血,如今被阳气冲坏,百年道行毁于一旦。先生设身处地想想,若是你,你甘心吗?”柳文泉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甘心。可这事,确实怪不得我。”白泽叹了口气:“先生说得是,这事胡三爷自己也有不是,当初不该不声不响把丹埋在这儿。可如今事已至此,总得想个了局。先生是读书人,该知道‘冤家宜解不宜结’的道理。”柳文泉想了想,说:“白先生的意思,是要我赔他?”白泽摆摆手:“赔是赔不起的。胡三爷的意思是,先生你帮他个忙。”“什么忙?”“先生阳气重,八字硬,又通阴阳。胡三爷想请先生去一趟阴司,做个见证。”柳文泉吃了一惊:“去阴司?”白泽说:“胡三爷要去告状。告那冲坏他丹的阳气——也就是你娘。可你娘是凡人,阴司不管凡人的事,得有人替她应诉。先生是孝子,这个忙,总该帮吧?”柳文泉沉吟良久,点了点头:“好。我去。”三白泽让柳文泉闭上眼睛。柳文泉只觉得身子一轻,耳边风声呼呼作响,也不知过了多久,脚下一实,睁开眼,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地。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天是灰的,地也是灰的,远处影影绰绰有些建筑,看不真切。四下里静得出奇,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见。白泽在前面引路,走了一阵,来到一座城门前。城门上写着三个大字:幽都界。字是凹进去的,像是用指甲刻的。城门开着,却没有门卒。进了城,街道两旁有店铺,有住户,只是都关着门,不见一个人影。偶尔有一两个影子飘过,也不看他们,只顾自己走自己的。又走了一阵,来到一座大宅前。宅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隐隐传来人声。白泽说:“到了,这是胡三爷借的地方。先生请进。”柳文泉迈步进去,就见正堂上坐着一位官员模样的人,穿着红袍,头戴乌纱,面如锅底,不怒自威。胡三爷站在一旁,看见柳文泉进来,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白泽上前禀报:“大人,柳文泉带到。”那红袍官员点点头,示意柳文泉近前。柳文泉走上前,拱了拱手:“晚生柳文泉,见过大人。”红袍官员开口,声音嗡嗡的,像敲钟:“柳文泉,你可知罪?”柳文泉一愣:“晚生何罪之有?”红袍官员一拍惊堂木:“你母侵占他人修炼之地,毁坏他人修炼之物,你还说无罪?”柳文泉不慌不忙,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最后说:“大人明鉴,那地是我柳家的祖产,有地契为证。胡三爷未经允许,私埋物品于我地中,本就是他不占理。我母睡在自己炕上,不知地下有物,何来侵占之说?”红袍官员沉吟了一下,看向胡三爷:“胡三,他说的可是实情?”胡三爷梗着脖子说:“大人,那地当初是荒地,我埋丹在先,他们盖房在后。他们盖房时也没看看地下有没有东西,就胡乱动土,坏我道行,这难道不是他们的错?”红袍官员又看向柳文泉:“柳文泉,你有什么话说?”柳文泉说:“大人,盖房之前,可有人告知我们地下有物?没有。可有什么标记?没有。我祖上开垦荒地,本就是无主之地,谁先占了就是谁的。胡三爷既没有占地的意思,也没有告知的义务,那他埋的东西,就只能当作失物处理。失物埋于地下,多年无人认领,自然归地主所有。这理,走到哪儿都说得通。”红袍官员点点头,又摇摇头:“你这话,倒也有理。可胡三爷的东西,不是寻常失物,是他修炼的丹。修炼之物,与人身上的血肉无异,不能当作失物论处。”柳文泉说:“大人,修炼之物,既是身上的,就该随身携带。胡三爷把丹埋在地下,就是离开了自己的身体。离开了身体,就成了外物。既是外物,就该按外物的规矩办。”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红袍官员被他绕得有点晕,皱起眉头,想了半天,忽然笑了:“好个柳文泉,果然名不虚传。胡三,你这官司,怕是打不赢。”胡三爷急了:“大人,您不能听他的一面之词啊!”红袍官员摆摆手:“不是一面之词。他说的,句句在理。你埋丹的时候,没有告知,没有标记,没有占地。人家占了地,盖了房,你才出来说东西是你的——这官司,你打到阎王殿也是输。”胡三爷脸都白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红袍官员又说:“不过,柳文泉,你也别得意。你母的病,虽是胡三冲撞所致,可根子还在你自己身上。”柳文泉一怔:“大人此话怎讲?”红袍官员说:“你阳气太盛,又通阴阳,那些东西不敢近你的身,就去找你娘。你娘年纪大了,阳气弱,受不住这个。你要是真想让你娘好,就少跟这些东西打交道。”柳文泉默然。红袍官员又说:“胡三,你也别委屈。你那丹,其实没坏,只是被阳气冲得暂时失了灵性。等个三年五载,阳气散了,自然恢复。你也不用告状,回去好好养着就是。”胡三爷一听,眼睛亮了:“真的?”红袍官员点点头:“本官断案,从不虚言。”胡三爷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多谢大人!多谢大人!”红袍官员挥挥手:“行了,都散了吧。柳文泉,我送你回去。”四柳文泉睁开眼,还坐在母亲的炕边。油灯还亮着,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红艳艳的。他扭头一看,母亲睡得安稳,呼吸均匀,脸上也有了血色。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柳文泉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吹进来,带着庄稼地的清香。远处传来鸡叫,一声接着一声。他忽然想起红袍官员最后说的话——“少跟这些东西打交道”。他笑了笑,摇摇头。不打交道?那些东西找上门来,他能躲得开吗?正想着,院门被人拍响了。柳文泉走去开门,门外站着村里的王老五,一脸焦急:“柳先生,快去看看我家那口子吧,昨儿个夜里忽然就不对了,胡言乱语的,怕是又撞着什么了!”柳文泉叹了口气,回屋拿了件衣服披上,跟着王老五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院子。院墙上,蹲着一只黄鼠狼,正拿两只前爪洗脸。看见柳文泉看它,那黄鼠狼停下动作,冲他点了点头,然后一纵身,跳下墙头,不见了。柳文泉笑了笑,转身跟着王老五走了。后来,柳家营子的人都说,柳文泉活了八十九岁,无疾而终。他死的那天晚上,村里人看见他家屋顶上飘着一团白气,晃晃悠悠地升上天去。有人说是他成了仙,有人说是阴司来接他去做官,还有人说,那是胡三爷来还他的人情。到底哪个是真的,没人知道。反正,从那以后,柳家营子再也没出过邪事。:()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