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说起来得有六十多年了。那时候我们这疙瘩还不叫新村,叫黑瞎子沟,拢共就二三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沟东头住着个王老三,大名叫王德福,可村里没人叫他德福,都叫他王三。这王三长得人高马大,一身腱子肉,扛起二百斤的麻袋都不带打晃的。可这人有个毛病——不孝顺。他爹死得早,就剩个老娘,六十多岁了,头发白得像霜打的芦苇,腰弯得跟虾米似的。王三娶了个媳妇,姓刘,也是个厉害角色,两口子合起伙来折腾老太太。那年冬天冷得邪乎,雪下了一尺多厚。老太太住在厢房里,窗户纸破了俩窟窿,冷风呼呼往里灌。老太太冻得睡不着,半夜摸到正房想借点热乎气。王三正搂着媳妇睡呢,听见门响,一骨碌爬起来,开门看见是他娘,登时就火了:“大半夜的不睡觉,瞎折腾啥!”老太太哆哆嗦嗦地说:“三儿啊,娘那屋冷得实在受不住……”王三把眼一瞪:“冷?冷你不会多盖点?那床棉被不是给你了?”“那棉被薄啊,都十来年了,棉花都结块了……”“放屁!”王三啐了一口,“就你事儿多!人家老张太太也没见冻死!”说完,“哐”的一声把门关上了。老太太在门口站了半天,眼泪掉下来就结了冰。她慢慢挪回厢房,把所有的破衣裳都压在身上,还是冷得直打哆嗦。这事传到村里,有人看不过去。东头李老二家的媳妇,端了碗热乎的苞米糊糊给老太太送去,让王三媳妇瞅见了,站在门口骂了半个时辰,什么“装好人”、“显摆啥”、“有本事你养着”之类的话,骂得李老二媳妇抬不起头。打那以后,再也没人敢管王三家的事了。开春的时候,村里来了个算命的,是个瞎子,姓孙,据说看得可准了。王三正好在地头歇着,就让孙瞎子给算一卦。孙瞎子掐了半天手指头,脸色变了变,说:“这位老总,有些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王三说:“你尽管说,我不怪你。”孙瞎子压低声音说:“老总印堂发暗,命里带煞,若是不改,怕是有雷火之灾。”王三一听就火了:“放你娘的屁!大晴天的哪来的雷?”孙瞎子也不恼,摇摇头说:“老总若是做过亏心事,赶紧补救,兴许还来得及。这雷不是天上的雷,是心里的雷,是命里的雷……”王三没等他说完,一脚把孙瞎子的卦摊踹翻了,骂骂咧咧地走了。孙瞎子叹了口气,摸索着收拾东西,嘴里念叨着:“造孽哟,造孽哟……”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多。入伏那天,天阴得像锅底,闷得人喘不上气。老太太病了,躺在厢房里哼哼。王三两口子正在正房吃饭,听见动静,王三媳妇把筷子一撂:“又哼哼,一天到晚就知道哼哼,烦不烦人?”王三闷头吃饭,没吭声。过了一会儿,老太太的声音越来越弱了。王三媳妇拿胳膊肘捅捅他:“你去看看,别真死在咱家了,还得花钱发送。”王三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走到厢房门口,掀开门帘往里一瞅,老太太躺在炕上,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了皮。“娘,你咋了?”老太太睁开眼,看见是他,眼里忽然有了点光:“三儿啊,娘渴,想喝口水……”王三“嗯”了一声,出来跟媳妇说:“她要喝水。”王三媳妇撇撇嘴:“喝水?水不用花钱挑啊?缸里那点水还得做饭呢。”王三站了一会儿,终究没去舀水,又回正房吃饭去了。天越来越黑,黑得像扣了口锅。忽然,一道闪电劈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雪亮。紧接着,“咔嚓”一个大雷,震得窗户纸哗哗响。王三媳妇吓得往王三怀里钻:“这雷咋这么大动静?”王三也有点发怵,嘴上却说:“怕啥,打雷而已。”话音未落,又一道闪电,这回直接劈在了院子里。王三透过窗户看见,院子里好像站着个人影。他揉揉眼再看,没人。可就在这时,厢房那边传来一声响动。王三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跑出去看。推开厢房门,他愣住了。老太太躺在炕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张着,像是要说什么。可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她的喉咙里,塞着一团东西。王三凑近一看,头皮“嗡”地炸了。那是一个拳头大的土坷垃,塞在老太太嘴里,塞得死死的。他娘,是活活憋死的。王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他想起来,刚才他娘说要喝水,他没给。他娘渴得受不了,可能是想出来找水喝,结果……结果哪来的土坷垃?天上又一道闪电,照亮了厢房的窗户。王三看见,窗户纸上,印着一个手印。那手印不大,像是小孩的,可手指头特别长,长得不像人。王三嗷一嗓子,连滚带爬跑出厢房。他媳妇听见动静跑出来,问他咋了,他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指着厢房。,!这时候,天上下雨了。不是一般的雨,是瓢泼大雨,雨点子砸在脑袋上生疼。王三站在院子里,浑身湿透了,可他顾不上躲,只是盯着厢房的门。门开了。没人出来。可王三看见,门槛上,一步一个水脚印,正往他这边走。他媳妇也看见了,俩人就那么傻站着,看着那一串水脚印一步一步走近。走到王三跟前,脚印停了。然后,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冷得像是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你娘渴了,你不给水喝。她死了,嘴里还渴。我给你送水来了。”王三低头一看,自己脚底下,忽然涌出一股水来。那水不是雨水,是浑的,带着泥腥味,咕嘟咕嘟往上冒。他想跑,腿却迈不动。他媳妇想拉他,手刚碰到他胳膊,就尖叫一声缩回去——王三的胳膊,凉得像冰块。这时候,天上又一道闪电。这道闪电跟之前的不一样,不是直的,是扭着的,像一条白龙,从天上一直扭到地上,扭到王三头顶。“轰隆——”那个雷,把整个黑瞎子沟的人都震醒了。第二天一早,有人去王三家看,王三死在院子里,浑身焦黑,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嘴里塞满了泥。他媳妇疯了,坐在炕上,一个劲地往嘴里塞泥巴,边塞边说:“渴,渴,喝水,喝水……”厢房里,老太太的尸体已经硬了。村里人把她抬出来,发现她嘴角居然带着一丝笑。有人说,那天晚上看见一条白龙从天上下来,在王三家院子里转了一圈才走。有人说,那不是龙,是雷公爷的坐骑,专门来接老太太的。还有人说,那个孙瞎子算得真准,这雷果然是命里的雷。后来,黑瞎子沟改名叫新村了,老户都搬走了,新来的不知道这些事。可有一样,每年夏天打雷的时候,村里老人都会嘱咐孩子:“做人呐,得讲良心。你对你爹娘啥样,老天爷可都看着呢。”至于王三家那块宅基地,一直荒着,没人敢盖房。据说下雨天的晚上,还能听见有人在里头喊:“渴……渴……”:()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