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年间,山东地面有个私塾先生,姓吴,单名一个秉字。这人性子倔,平生最不信鬼神,常对学生说:“天地间哪有鬼神?都是人心里自己作怪。”学生们背地里都叫他“吴大胆儿”。那年秋天,吴秉中到一个叫柳河沟的村子教书。村子不大,三四十户人家,村东头有座废弃的磨坊,据说闹腾得厉害,村里人夜里都不敢打那儿过。吴秉中听了只是一笑。一到村第三天,村里保长请他吃酒。酒过三巡,保长说起那磨坊:“吴先生,那地方您可千万别去。我爷爷那辈儿,磨坊里吊死过一个外来的货郎,打那以后就不干净。有一回,村西头王老五不信邪,夜里去打谷子,路过磨坊,亲眼看见里头有个白影子在推磨,可磨盘没声儿。吓得王老五回家病了半个月。”吴秉中放下酒杯:“保长,不是我不信您的话。我活了三十三年,走夜路从没遇见过什么。鬼神之说,不过是人吓人罢了。”保长还要再说,吴秉中摆摆手:“这样吧,今晚我就去那磨坊睡一觉,明儿个保长您看我还好好儿的。”一桌子人都不说话了。二那夜月黑风高。吴秉中夹着铺盖卷,晃晃悠悠走到村东头。磨坊塌了半边,里头黑咕隆咚,一股子霉味儿。他把铺盖往地上一铺,躺下就睡。睡到后半夜,冻醒了。山里秋夜凉,他缩着身子刚要翻身,忽然听见“吱呀——吱呀——”的声音。是推磨声。吴秉中猛地睁开眼。磨坊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那磨盘转动的声音清清楚楚,一下一下,节奏匀称。他摸出火折子,“嚓”地划亮——磨盘纹丝不动,上头落满了灰。火折子灭了。推磨声也停了。吴秉中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骂自己:“风刮的,风刮的。”又躺下了。这回没等睡着,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扯他裤腿。他伸手一摸,凉的,硬的,像人的手指头。“谁?!”吴秉中一下子坐起来。黑暗里响起一声笑,老太太的声音,慢悠悠的:“这位先生,您占了我的床了。”吴秉中头皮发麻,强撑着说:“你、你是人是鬼?”那声音又笑了一声:“我死了二十三年了,您说我是人是鬼?”火折子再亮的时候,磨坊里空荡荡的。可吴秉中清清楚楚看见,墙角蹲着一个黑影,轮廓像个人,却看不清面目。他不信邪的劲儿上来了,拿起火折子就往墙角走。走了三步,火折子灭了。再划,还灭。划了五六根,一根都点不着。黑暗里那声音又说:“先生,您别费劲了。我看得见您,您看不见我。”吴秉中手心里全是汗,嘴上还硬:“你……你现形让我看看!”“我怕吓着您。”“我不怕!”沉默了一会儿。那声音叹了口气:“那您回头看看。”吴秉中一回头——磨盘上坐着个老太太,穿着黑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煞白煞白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脚底下悬着,离地半尺。吴秉中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三老太太没动,就那么坐着,慢条斯理地说:“我姓周,娘家是河西周家庄的。嫁到柳河沟来,男人死得早,没儿没女,就给村里人推磨换口吃的。那年收成不好,东家欠了工钱,我去要,被骂出来。回来越想越窄,就吊死在这磨坊里了。”吴秉中哆嗦着问:“您、您老为啥不走?”“走?”老太太苦笑,“阎王殿不收我。说我阳寿未尽,是自个儿寻的死,得等着。等什么时候有人替我还了那笔工钱,什么时候才能投胎。”“多少工钱?”“三斗谷子。”吴秉中愣了一下。三斗谷子,值不了几个钱。“那……那您老咋不托梦给欠钱的人?”“托了。”老太太声音幽幽的,“托了二十三年,没用。他家孙子去年盖新房,把那老屋拆了,我连梦都托不进去了。”吴秉中不抖了。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您老等着。明儿个我去找那家人,替您要这工钱。”老太太摇摇头:“那家人早搬走了。河西,河对岸,离这儿八十里地。”“八十里我也去。”老太太又看他一眼,忽然笑了:“您倒是个实诚人。行,您替我要回来,我记您的情。要是不回来……”她不说了。吴秉中问:“要是不回来怎么着?”老太太幽幽地说:“那我就得找您了。您今儿晚上见了我,就是跟我有缘。我等了二十三年,不差再多等一个。”吴秉中后脊梁一凉,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四第二天一早,吴秉中真去了河西。走了两天,打听着那户人家。姓孙,早年确实在柳河沟住过,如今在河西镇上开了个杂货铺,日子过得不错。吴秉中登门,把来意一说,孙家老爷子脸都白了。,!“您……您说的是真的?周大娘她……”“我亲眼见的。”孙老爷子愣了半天,进屋翻箱倒柜,找出个旧账本,翻到一页,手指头直哆嗦:“民国八年……民国八年……对对对,是欠三斗谷子工钱。那年收成不好,我爹说先欠着,后来……后来就忘了。”他媳妇在旁边嘀咕:“都多少年了,三斗谷子值几个钱?再说了,人都没了……”“闭嘴!”孙老爷子瞪她一眼,转向吴秉中,“先生,您说咋办?我听您的。”吴秉中说:“照我说,您得亲自去一趟柳河沟,到那磨坊跟前,把工钱烧给她。欠了二十三年,连本带利,怎么着也得还个三两斗。”孙老爷子连连点头:“去,我去。明儿个就去。”吴秉中在他家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往柳河沟赶。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个事儿——忘了问那老太太,烧纸钱她收不收。五回到柳河沟,天已经黑了。吴秉中没回住处,直接去了磨坊。推开门,里头黑洞洞的,他站在门口说:“周大娘,事儿办妥了。孙家老爷子明儿个就来给您烧纸钱。”没动静。他又说了一遍。还是没动静。吴秉中壮着胆子往里走了两步,忽然脚底下踢着个东西。低头一看,是个锈得不成样子的铁锁,还有半截断了的麻绳。他捡起来,正愣神,身后有人说话:“吴先生回来了?”吴秉中猛回头,是保长。保长提着灯笼,往他手里看:“哟,这不是磨坊门上那把锁吗?我小时候见过,后来门烂了,锁也找不着了。您从哪儿翻出来的?”吴秉中把锁翻过来,月光底下,锁上刻着几个字:周门李氏。保长凑近看了看:“周门……咦?这磨坊二十多年前是周家大娘管的,她男人姓周,叫周……周什么来着?”吴秉中攥着那把锁,半天没说话。后来孙家老爷子果然来了,在磨坊跟前烧了三斗纸钱,还多烧了两斗,说是利息。烧完纸,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周大娘对不住”。那天夜里,吴秉中睡得很踏实。六转过年开春,村里人发现磨坊塌了半边的那堵墙也倒了。有人说半夜听见轰隆一声,起来看,月光底下磨坊那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了。保长找到吴秉中:“吴先生,那磨坊……”吴秉中摆摆手:“没了就没了呗。留着也是吓人。”他照常在村里教书,再也没人见他提过鬼神的事。可有一样——后来每逢初一十五,吴秉中都一个人到村东头转一圈,手里攥着个锈锁,站在那儿抽袋烟。有学生问:“先生,您看什么呢?”吴秉中笑笑:“看云。”学生抬头看,天上一朵云也没有。又过了些年,吴秉中老了,回老家养老。临走那天,他把那把锈锁埋在村东头的老槐树下,对着树鞠了三个躬。有人说,那天看见树底下蹲着个穿黑褂子的老太太,冲吴秉中摆摆手,然后就没了。也有人说,那是眼花。反正那天以后,柳河沟再没闹过磨坊的事。倒是村东头那棵老槐树,年年开的花,比别处的都白。:()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