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民国年间,热河省凌源县有个货郎,姓周,单名一个福字。周福生来一双碧眼,眼珠子绿莹莹的,像两汪深潭,村里人背地里都叫他“周绿眼”。这周福命苦,三岁丧父,七岁丧母,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他那双绿眼睛没少给他惹祸,孩子们见了就跑,大人们也嘀咕,说这孩子怕是妖孽托生。唯有村东头的刘瞎子不这么看。刘瞎子年轻时是走南闯北的算命先生,后来不知怎的就瞎了,回村等死。有一回周福给他送吃的,刘瞎子摸着他的脸,又摸着他的眼睛,突然手一哆嗦。“娃啊,”刘瞎子压低了嗓门,“你这眼睛,天生能见着别人见不着的东西。是福是祸,全看你自己造化。”周福那时才十岁,不懂这话的意思。直到他十二岁那年秋天,才头一回见识到那双眼睛的厉害。那天傍晚,他去村后山坡摘野枣,回来时天已经擦黑。走到半路,忽然看见前头有个人影,穿着灰扑扑的褂子,蹲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下,背对着他。周福以为是谁家的老人,便想上前搭话。走近了,却见那人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大爷,天黑了,回吧。”周福说。那人缓缓转过头来。周福看见一张青灰色的脸,眼窝深陷,嘴角挂着黑红的血痕。更骇人的是,那人的脖子是歪的,脑袋耷拉在肩膀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拧断了。周福“妈呀”一声,扭头就跑。跑出老远回头看,树下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第二天他才知道,三个月前,村西头有个姓张的老汉,就是在那棵歪脖子树上吊死的。二打那以后,周福就明白自己这双眼睛是怎么回事了。他能见着鬼。起初他吓得要死,晚上不敢出门,白天也绕着坟地走。可后来他发现,那些东西也不是见人就害。有的鬼只是在他家墙根底下蹲着,有的在井台边坐着,有的在他挑货担走街串巷时,远远地跟在后面。他们不说话,也不靠近,就那么幽幽地待着,像是活人世界里的影子。周福渐渐也习惯了。他把这秘密烂在肚子里,谁也不敢告诉。十八岁那年,他挑着货担去邻县赶集,回来时走错了路,误入一片乱葬岗子。那晚月色昏黄,照着一个个荒草萋萋的坟包。周福心里发毛,正要加快脚步,忽然听见前头有说话声。他循声望去,只见一处破败的祠堂门口,影影绰绰站着七八个人。不,不是人。那些人脚不沾地,身子飘飘忽忽,月光从他们身体里透过来,照在地上连影子都没有。周福心里叫苦,想绕道走,可腿肚子直转筋。正在这时,那群鬼里有个老婆婆转过头来,冲他招了招手。周福硬着头皮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这些鬼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穿着打扮都是几十年前的样式。那老婆婆倒是和善,笑眯眯地看着他。“后生,别怕。我们在这儿困了三十年了,今儿个总算等来个能说话的。”老婆婆叹了口气,“我们不是恶鬼,都是当年逃荒死在这儿的,没人收尸,没人超度,魂魄困在这祠堂里出不去。后生,你能不能行行好,替我们去县城的城隍庙烧炷香,把我们的苦处说一说?”周福胆子本来就大,这些年又见惯了鬼,倒也没那么怕了。他问清楚了原委,答应下来。那群鬼千恩万谢,有个年轻的女鬼还摘下自己腕子上的银镯子,放在地上。“后生,这个给你,算是谢礼。我们死人的东西不吉利,你拿去当了,换几个钱使。”周福不肯要,那群鬼却一哄而散,只剩下银镯子在地上泛着幽幽的光。第二天,周福去了县城城隍庙,烧了香,把乱葬岗子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他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反正尽了人事。又过几天,他路过那片乱葬岗子,祠堂门口安安静静,一个鬼影也没了。他把那银镯子拿去当铺,当了三块大洋。当铺掌柜翻来覆去地看,说这镯子是老银子的,少说也有百八十年了。周福心里明白,那老婆婆活着的时候,恐怕还是道光年间的人。三周福会“看事儿”的名声,就这么传开了。起先没人信,后来有几个胆大的跟着他走夜路,他指着一处说这儿有鬼,那儿有怪,过几日打听,果然那地方死过人,出过事。一来二去,十里八乡都知道凌源县有个绿眼货郎,能见着阴间的东西。有人请他去看宅子。说是家里闹邪,半夜总有动静,灶台上的碗自己会动,梁上的绳子无风自动。周福去看了一圈,在院子里站了半个时辰,回来对主家说:“你家祖坟边上有个无主孤坟,那鬼饿得狠了,来你家讨吃的。往后逢年过节,在院子里烧些纸钱,摆碗米饭,就没事了。”主家照办,果然安宁。有人请他去找人。说是男人出门做生意,三个月没回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周福跟着那女人去了她男人最后出现的地方,在河边站了半晌,指着水里说:“在底下呢,让水鬼拖走了。”女人哭得死去活来,找人下去捞,果然捞上一具泡得发胀的尸首。,!也有人骂他是骗子,是妖人,说他那双绿眼睛是跟鬼换的。周福不争辩,也不生气,照样挑着货担走街串巷。他知道,这世上的事,信的人不用解释,不信的人解释也没用。有一回,他在集上碰见个游方道士。那道士看见他,眼睛一亮,拉住他左看右看,啧啧称奇:“天生碧眼,阴阳互通,难得难得。小兄弟,你可愿意跟我修道?”周福摇摇头:“我肩上有货担,心里有百姓,修什么道?”道士哈哈大笑:“你这后生,倒是通透。也罢也罢,你既然有这双眼睛,就是天意。贫道送你一句话——见鬼不语,见怪不惊,见死不救。记住了?”周福琢磨了半天,没太明白。道士却飘然而去,再也没见过。四周福二十四岁那年,遇上一桩怪事。那年夏天,凌源县连着下了七天暴雨,河水暴涨,冲垮了好几处堤坝。雨停之后,周福挑着货担去乡下,路过一个叫柳树沟的村子,发现村里静得出奇。他正纳闷,忽然看见村口老槐树下蹲着个人。那人穿着黑布衣裳,低着头,看不清脸。周福走过去,那人抬起头来,倒把他吓了一跳——那是一张惨白的脸,眼珠子却是血红的,像两团炭火。更怪的是,那人身边还蹲着一条狗,毛色漆黑,眼睛同样血红。周福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俩不是善茬。他定了定神,假装没看见,挑着货担往里走。走没几步,身后传来个声音,沙哑刺耳,像砂纸磨石头:“货郎,货郎,你看见我们了?”周福脚步一顿,头皮发麻。他想起那道士的话——“见鬼不语”。他不吭声,继续往前走。“货郎,别装了。”那声音又响起来,这回近在耳边,“你那双绿眼睛,瞒得过谁?”周福知道躲不过了,停下脚步,回过头去。那黑衣人和黑狗已经站在他面前,离他不过三尺远。凑近了看,那人的脸根本不是人脸,青白中透着灰黑,嘴角挂着诡异的笑。那条狗更是邪性,蹲在那儿,尾巴也不摇,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睛里的红光一明一灭。周福咽了口唾沫:“二位是……”“阴差。”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牙,“我是勾魂的,它是我搭档。我们在这儿等人,等了三天了。”周福一愣:“等人?等谁?”“等一个该绝的。”阴差往村里努努嘴,“柳树沟,三十七户,一百四十三口,明儿个天亮前,都得跟我走。”周福脑子“嗡”的一声:“一百四十三口?全……全死?”“河道堵了,山洪下来,整个村都保不住。”阴差说得轻描淡写,就像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周福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想起村里那些他认识的乡亲——卖豆腐的老王头,给他打过卤水;开杂货铺的赵婶子,赊过他两包盐;还有村东头那个小娃娃,上回见了他,还追着货担跑,喊着要买糖球……一百四十三口,里头有多少老人,多少孩子?“货郎,你走吧。”阴差摆摆手,“别多管闲事。”周福没动。“怎么?”阴差斜着眼看他,“你想管?”周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过是个货郎,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能管什么?可让他就这么走,他又迈不动腿。那条黑狗忽然站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阴差脸色一变,抬头往北边望去。周福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只见北边山路上,影影绰绰走来一群人。那群人走得不快,可几步就到跟前了。为首的是个老头,穿着灰布长衫,手里拄着根拐杖,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看着不像凡人。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得花花绿绿,像是一大家子走亲戚。老头走到阴差面前,拱了拱手:“老弟,多年不见。”阴差的脸黑得像锅底:“胡三爷,你这是什么意思?”胡三爷?周福心里一动。这方圆几百里,谁不知道胡三爷是这地界上的老狐仙?他老人家修行了少说五百年,手底下狐子狐孙无数,连县城里的城隍见了都要让三分。胡三爷笑眯眯的:“老弟别误会,我不是来跟你抢生意的。只是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孙子孙女,在柳树沟住了些年头,跟村里人处出感情了。听说老弟要来,非闹着让我来求个情。”阴差哼了一声:“求情?胡三爷,您老修行五百年,该知道阴司的规矩。生死簿上定的日子,岂能更改?”“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胡三爷不紧不慢,“老弟,你想想,柳树沟这村子,三面环山,一面临水,风水上叫‘困龙局’。当初选这地方安家的,是个半吊子风水先生,害了后世子孙。这罪过,不该让村里人担着。”阴差皱着眉头不说话。胡三爷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老弟,我也不难为你。那生死簿上写的,是‘柳树沟村遭水厄,人畜无存’。可要是有人提前发现了,把村里人转移了呢?那就是人祸变人祸,不是天意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阴差一愣:“您的意思是……”胡三爷扭头看向周福:“这后生有双碧眼,能见阴阳。他要是提前给村里人报信,那就是活人的事,不归你管。”周福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老狐仙是冲自己来的。阴差脸色阴晴不定,想了半天,重重叹了口气:“胡三爷,您老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行,我就当没看见。不过话说前头,要是他报信晚了,村里人没跑出来,明儿个天亮我还得来。”胡三爷笑道:“那是自然。”阴差一甩袖子,带着那条黑狗,转眼没了踪影。五周福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胡三爷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他一番:“后生,胆子不小,见了阴差还敢站着。”周福苦笑:“三爷,我……我就是腿软了,走不动道。”胡三爷哈哈大笑:“好好好,是个实诚人。后生,我问你,你可愿意去报信?”周福看看村里,又看看天色。天已经快黑了,离天亮没几个时辰。一百四十三口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光靠他一张嘴,能把人都劝走?胡三爷看出他的心思,拍了拍他肩膀:“放心,我会让我的儿孙们帮忙。你在前头喊,他们在后头推,保准把人弄出来。”周福一咬牙:“行,我干!”他挑着货担冲进村子,一边跑一边喊:“快跑!快跑!山洪要来了!往高处跑!”村里人听见喊声,探出头来看。一看是他,有人笑了:“周货郎,你发什么疯?大晚上的,哪来的山洪?”周福急得直跺脚:“真的!我亲眼看见的!河道堵了,水一漫上来,整个村都得淹!”“你亲眼看见?你又不是神仙,你怎么知道?”“我……”周福张了张嘴,正不知怎么解释,忽然觉得身后一阵风过,推着他往前踉跄了几步。回头一看,什么也没有。可从那以后,怪事就来了。周福喊到哪家,那家的门就“砰”的一声自己开了。周福说往高处跑,那家的人就像被什么推着,稀里糊涂就往山上走。有几个倔的,死活不肯动,结果院子里突然蹿出几只狐狸,冲着他们龇牙咧嘴,吓得他们屁滚尿流,也顾不上收拾东西,撒腿就跑。就这么着,周福在前头喊,胡三爷的狐子狐孙在后头赶,折腾了大半夜,硬是把一百四十三口人全弄到了后山上。天蒙蒙亮的时候,周福站在山头上往下看。柳树沟静悄悄的,像个睡着的孩子。忽然,他听见一声闷响,像是远处打雷。紧接着,山洪咆哮着从山谷里冲出来,像一条发狂的黄龙,一头撞进村子。房子像积木一样垮了,树木像草芥一样倒了,不过一袋烟的功夫,整个村子就没了踪影。山上的人全傻了。不知谁先哭出声来,接着所有人都哭了。哭完了,又一起给周福跪下,磕头如捣蒜。“周货郎,你是我们的大恩人啊!”周福手足无措,正不知怎么扶,忽然听见胡三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后生,你救了这么多人,折了自个儿的寿数。不过你放心,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我胡三爷欠你一个人情,往后有事,去北山老松树下喊一声就行。”周福扭头四顾,哪里还有胡三爷的影子?六打那以后,周福的名声更响了。可他那双碧眼,却渐渐黯淡下去。起初是看东西模糊,后来是夜里看不见,再后来,连白天也跟蒙了层纱似的。他知道,这是那天晚上泄露天机,遭了报应。他不后悔。那年秋天,他娶了邻村一个寡妇,女人带着个五六岁的丫头。小丫头不怕他的眼睛,还总爱扒着他的脸看,说爹爹的眼睛像两颗绿葡萄。周福笑了。他不再挑货担了,在村口开了间杂货铺。逢年过节,总有人偷偷往他门口放东西——一块腊肉,一兜鸡蛋,两斤白面。他知道是谁送的,也不推辞,只是笑呵呵地收下。有时候,他坐在门口晒太阳,还能看见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只是那些影子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有一回,他看见一个穿黑衣的人从门口走过,身边跟着一条黑狗。那人停下来,冲他点了点头,又走了。周福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咧嘴一笑,继续晒他的太阳。小丫头跑过来,趴在他膝盖上问:“爹爹,你笑什么?”周福摸摸她的头:“没什么,想起个老朋友。”“什么老朋友?”“一个穿黑衣服的,还有条黑狗。”小丫头眨眨眼睛,往街上看了看:“哪儿呢?我怎么看不见?”周福把她抱起来,指着远处渐渐模糊的影子,轻声说:“看不见才好。看不见,是福气。”夕阳西下,把爷俩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渐渐消散在晚风里。:()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