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民国十八年,豫西一带遭了旱灾,赤地千里,颗粒无收。逃荒的人流沿着官道往东走,拖家带口,面黄肌瘦。这人群里有个少年,姓贾,小名拴住,今年十四岁。他爹娘都饿死在路上了,就剩他一个人,背个破包袱,跟着人流往前挨。这天走到洛阳地界,拴住实在走不动了,坐在路边的土地庙前歇脚。这土地庙小得可怜,也就一人来高,里头供着个泥塑的土地爷,香火早断了,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拴住靠墙坐着,迷迷糊糊要睡着,忽听有人说话:“这孩子可怜,没人管了。”另一个声音道:“怎么没人管?他爹还活着呢。”“胡说,他爹死在半道上了,我亲眼见的。”“那你说的是他亲爹。我说的是他后爹。”“后爹?他娘没嫁过人,哪来的后爹?”“你懂什么。这事儿得问土地爷。”拴住一个激灵醒过来,四下一看,没人。只当是自己做梦,可刚才那对话却清清楚楚印在脑子里。他心想:我爹死了,我娘也死了,哪来的后爹?莫不是我在哪儿还有一门亲戚?正胡思乱想,庙里忽然传出个苍老的声音:“进来。”拴住吓了一跳,壮着胆子探头往里看。那土地爷的泥塑像竟然活了,正冲他招手。“别怕,”土地爷说,“我在这儿坐了两百年,头一回见着你这样的。你身上有股子阴气,是从你爹那儿带来的。”拴住哆嗦着问:“我爹死了啊。”“我说的是你后爹。”土地爷叹了口气,“你娘怀你的时候,在河边洗衣服,冲撞了水里的东西。那东西跟了你娘三个月,你娘嫁人之后才走。你身上有他的血脉,虽不是亲生的,也算一半的爹。如今他还在,就在西边八十里外的贾家坡。”拴住听得目瞪口呆:“那、那我亲爹呢?”“你亲爹早死了。你娘怀你三个月的时候,你亲爹掉进河里淹死的。你娘改嫁,又生了个儿子,就是你那个弟弟。后来你继父也死了,你娘带着你们俩讨饭,饿死在路上。你弟弟被人领走了,你没人要。”拴住这才明白,原来自己还有这么一段身世。“那我那后爹……他是什么东西?”土地爷没答话,只摆摆手:“去吧,往西走,八十里,贾家坡。到了那儿,自然有人接你。”拴住还想再问,眼前一花,土地爷又成了泥塑。二拴住往西走了三天。第三天傍晚,他看见山坳里有个村子,村口立着块石碑,上写“贾家坡”三个字。这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坯的,炊烟袅袅,看着挺正常。拴住进了村,想找个人问问路,可奇怪的是,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他敲了几家门,没人应。走到村中央,看见一棵大槐树,树下坐着个老头,正抽旱烟。拴住上前行礼:“大爷,跟您打听个人。”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一下子直了。“你……你找谁?”“我找我后爹。我娘说,我后爹住这儿。”老头的手抖起来,烟袋锅子掉在地上:“你娘是谁?”“我娘姓周,叫周桂香。她说我后爹姓贾。”老头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站起来,拉着拴住就往村后走。村后是一片坟地。老头指着其中一座坟,说:“你后爹就在这儿。”拴住愣住了。坟头长满了草,显然埋了很久。“你后爹叫贾三,死了二十年了。”老头说,“我是他堂兄,我叫贾大。你娘的事,我知道。”拴住问:“那我后爹是怎么死的?”贾大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子点着,慢慢讲起来。三二十年前,贾家坡有个后生叫贾三,二十出头,长得膀大腰圆,干活是一把好手。他爹娘死得早,就剩他一个人,靠着几亩薄田过日子。那年夏天,连着下了七天大雨,村前的洛河涨了水,浑黄一片。雨停之后,贾三去河边捞柴火——涨水的时候,上游冲下来不少木头,捞上来晒干了能烧。他在河边转了一天,捞了一捆柴火,正要往回走,忽然看见河滩上躺着个人。是个年轻女人,穿着湿透的衣裳,脸色煞白,不知是死是活。贾三把人翻过来,还有气。他赶紧把人背回家,烧姜汤,灌下去,折腾到半夜,女人总算醒了。女人说她叫周桂香,是上游周家村的人,嫁到邻村,丈夫掉河里淹死了,婆家容不下她,她跳河寻死,被水冲下来,没想到被人救了。贾三说:“你安心住着,养好了再说。”周桂香住了下来。她勤快,把贾三的破屋收拾得干干净净,做饭洗衣,里里外外一把手。贾三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觉得家里像个家。三个月后,周桂香的肚子大了。村里的婆娘们嚼舌根,说周桂香不是正经人,说贾三捡了个破鞋。贾三不在乎,他把周桂香娶了,明媒正娶,还请村里人喝了喜酒。,!又过了六个月,周桂香生了个儿子,取名拴住。贾三高兴得什么似的,抱着孩子挨家挨户给人看,说:“我儿子!我贾三的儿子!”可这孩子越长越不对劲。村里的老人说,这孩子眉眼长得像周桂香,可那眼神不对劲,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一动不动,像盯着猎物。还有人说,半夜听见这孩子哭,那哭声不像人哭,倒像什么东西在叫。贾三不在乎。他疼这孩子疼得要命,攒钱给他买糖吃,抱着他满村转悠,逢人就说:“我儿子,将来准有出息。”拴住一岁那年,出事了。四那天是个大晴天,贾三去地里干活,周桂香在家带孩子。晌午的时候,贾三回来吃饭,一进门,看见周桂香坐在地上,脸色煞白,浑身发抖。拴住躺在炕上,睡得正香。“咋了?”贾三问。周桂香指着炕角,说不出话来。贾三往炕角一看,倒吸一口凉气。炕角盘着一条蛇。那蛇有胳膊粗,通体漆黑,鳞片在阳光下闪着暗光。它盘成一团,头对着拴住,一动不动。贾三抄起锄头就要打,周桂香一把拉住他:“别打!那是……那是……”她说不下去了。那蛇缓缓抬起头,看了贾三一眼。那眼神,冷得像个死人。然后,它慢慢爬下炕,爬出门,消失在草丛里。贾三问周桂香:“你认得这蛇?”周桂香哭了。她这才说了实话。原来,她头一个丈夫不是淹死的,是被她害死的。她嫁过去之后,丈夫对她不好,打她骂她。有一天,她去河边洗衣服,遇见一个男人,长得英俊,说话和气。两人好上了。那男人说,他是河里的,姓敖,叫敖青。周桂香以为他胡说,后来才知道,他真是河里的——他是洛河的河神,一条修炼三百年的黑蛟。敖青说,他与周桂香有缘,要娶她。周桂香说,我已经嫁人了。敖青说,那好办,你男人活不过三天。三天后,她丈夫掉进河里淹死了。周桂香害怕了。她逃出来,跳河寻死,被贾三救了。她本以为逃得远远的,那东西就找不着她了。可没想到,拴住生下来之后,她才慢慢发现,这孩子不是贾三的,是敖青的。因为拴住的脖子上,有一片细细的鳞纹,像鱼鳞,又像蛇鳞,生下来就有。贾三听完,愣了半天。他走到炕边,掀开拴住的小衣裳,看脖子。那儿果然有一片鳞纹,淡青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贾三没说话。周桂香跪在地上:“是我骗了你。你要是容不下我们娘儿俩,我这就带着孩子走。”贾三把她扶起来:“走什么走。这是我家,你是我媳妇,拴住是我儿子。那东西要是再来,我跟它拼了。”五敖青又来了。这回不是蛇,是人。那天晚上,贾三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个男人,穿一身青布长衫,面皮白净,看着像教书先生。“你是谁?”贾三问。那男人笑了笑:“我是拴住的亲爹。我来看看我儿子。”贾三攥紧了拳头:“他不是你儿子。他是我儿子。”敖青也不恼,只是看着他,那眼神冷得瘆人:“你养了他一年,我不跟你抢。可你记住了,他身体里流的是我的血。等他长大了,他会来找我的。”说完,他转身走了,消失在夜色里。贾三追出去,哪里还有人影?从那以后,贾三就病了。他躺在床上,一天比一天瘦。村里的郎中来看,看不出什么毛病,只说气血亏虚,开了几副补药,没用。拖了三个月,贾三死了。临死前,他把周桂香叫到跟前,说:“我对不起你,没保护好你们娘儿俩。你把拴住养大,告诉他,他爹是贾三,不是那东西。”周桂香哭着点头。贾三又说:“我死后,你带着孩子走,走得远远的。那东西要是找来,就说我不在了,孩子是他的,让他带走。好歹是他亲生的,不会害他。”周桂香说:“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陪着你。”贾三闭上眼睛,再没睁开。六贾大讲完了,烟袋锅子早灭了。拴住站在坟前,愣愣地看着那块墓碑。墓碑上刻着:先父贾公讳三之墓。孝男拴立。“这碑是我立的。”贾大说,“你娘后来带着你走了,没人给贾三上坟。我寻思着,他好歹是我兄弟,就给他立了个碑。”拴住问:“我娘后来去哪儿了?”“她没走远。”贾大指了指坟后,“你娘的坟也在后头。”拴住绕到坟后,果然看见一座小坟,坟头长满了野草,一块木板插在地上,上面的字早就看不清了。“你娘是第二年冬天死的。”贾大说,“她身子本来就弱,又带着你,熬不过去。临死前,她把你托付给过路的一家人,让他们把你带走了。那家人姓什么,她没说。”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拴住跪下,给两座坟磕了三个头。天黑下来了。贾大说:“走,回家吃饭,住一宿,明天再说。”拴住跟着贾大往回走。走到村口,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拴住。”拴住回头一看,愣住了。月光下,站着个穿青布长衫的男人,面皮白净,看着像教书先生。敖青。贾大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敖青没理他,只看着拴住:“你长大了。”拴住看着他,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这个人,是他亲爹。可他又不是他爹。“你来找我干什么?”拴住问。敖青笑了笑:“我来看看你。二十年了,我一直在找你。”“你找我干什么?”敖青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要走了。”“走?去哪儿?”“洛河要改道了。”敖青说,“我住的那一段,要变成旱地了。我得搬到别处去。临走之前,想来看看你。”拴住不知道该说什么。敖青走近几步,月光下,他的脸清晰起来。那眉眼,和拴住一模一样。“你恨不恨我?”敖青问。拴住想了想,摇摇头:“我不知道。”敖青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拴住。是个玉坠,拇指大小,雕成一条蛇的样子,通体墨绿,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这是我修炼三百年的精气。”敖青说,“你戴着它,能保你平安。往后你娶妻生子,传下去,也算是我的一点血脉。”拴住接过玉坠,攥在手心里,凉丝丝的。敖青往后退了一步,身影渐渐淡了。“爹!”拴住忽然喊了一声。敖青停住,回头看他。拴住跪下,给他磕了个头。敖青笑了。那笑容,和贾三笑起来一模一样。然后,他消失在月光里。七拴住在贾家坡住下了。贾大帮他收拾了贾三的老屋,翻修了一下,能住人。拴住开荒种地,春种秋收,慢慢站稳了脚跟。后来他娶了媳妇,生了儿子。儿子的脖子上,也有一片细细的鳞纹,淡青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那玉坠,拴住一直戴着。有一年洛河发大水,洪水淹到村口,拴住站在河边上,看着浑黄的水,心里忽然有点慌。水里有东西在翻腾。他掏出玉坠,攥在手心里。那玉坠忽然烫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感应。水里的东西慢慢安静下来,退了回去。后来村里人都说,那天要不是拴住,贾家坡就没了。拴住什么也没说。每年清明,他都去上坟。先给贾三上坟,再给娘上坟,然后站在河边,往水里撒一碗酒。有一年,他儿子问他:“爹,你给谁敬酒?”拴住说:“给你爷爷。”儿子问:“哪个爷爷?坟里那个还是河里那个?”拴住想了想,说:“都是。”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拴住看着河水,河水哗哗地流着,流了几千年了,还要流几千年。他想,这世上有些事,说不清楚,也不用说清楚。就像他这个人,是谁的儿子,他自己知道就行了。:()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