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民国年间,江南水乡有个叫柳塘村的地方,村东头住着个私塾先生,姓周,单名一个“正”字。周先生四十来岁,瘦高个子,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走起路来腰板挺直,脸上却总是挂着三分笑,是个顶和气的人。可周先生有个毛病——嘴歪。不是天生歪的,是二十岁那年冬天落下的病根。那年他赶考归来,夜里路过一处乱葬岗,听见有人在哭。他好心上前询问,却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跪在新坟前,哭得肝肠寸断。周先生正要开口安慰,那女人猛一抬头,脸上白茫茫一片,没有五官。周先生当场吓晕过去,第二天被人发现时,嘴就歪了,从此再也没正回来。说来也怪,自打嘴歪了以后,周先生反倒能看见些旁人看不见的东西。起先他不愿意信,总觉得是自己眼花。可日子久了,那些东西见得多了,也就渐渐习以为常。村里人都知道周先生有这个本事,谁家要是撞了邪、冲了煞,都来找他帮忙。周先生也不推辞,总是笑眯眯地去,笑眯眯地回,分文不收,只求主家给碗热茶喝。这天傍晚,周先生正在屋里批改学生的描红本,忽然听见院门被拍得山响。开门一看,是村西头的刘寡妇,满脸是泪,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娃,那娃儿脸色青白,嘴唇发乌,已经没了知觉。“周先生!周先生快救救我儿!”刘寡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周先生连忙把她扶起来,伸手一探那娃儿的鼻息,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这娃儿不是病,是丢了魂。”周先生说着,转身从屋里取出一个红布包袱,“你带我去你家走一趟。”刘寡妇家在村西头最边上,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一半,院子里堆着些柴火和农具。周先生进得屋来,四下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炕头一个描金漆的柜子上。“这柜子里头装的什么?”刘寡妇愣了一下,说:“是我那死鬼男人留下的几件衣裳,还有他生前爱用的一个烟袋锅子。”周先生点点头,走到柜子跟前,伸手敲了敲柜门,轻声说道:“老刘啊,我知道你在这儿。你媳妇儿一个人拉扯娃儿不容易,你咋能忍心把娃儿的魂勾走?”话音刚落,那柜子门忽然自己开了条缝,一股冷风从里头窜出来,在屋里打了个旋儿,把油灯吹得忽明忽暗。刘寡妇吓得直往后退,周先生却纹丝不动,只是叹了口气。“老刘,你若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说出来,能办的我替你办。可你娃儿还小,经不起这个。你把他魂放回来,咱们有话好好说。”那冷风在屋里转了几圈,最后停在周先生面前,渐渐凝成一个人形。刘寡妇一看,当场晕了过去——那正是她死去的男人,穿着入殓时的寿衣,脸色青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周先生。“周先生,”那鬼魂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不是要害娃儿,我是想让他陪陪我。我走得急,连句话都没跟他说上。”周先生摆摆手:“你这心思我懂,可人鬼殊途,你这么弄,娃儿的小命就保不住了。你若是真疼他,就该保佑他平平安安长大成人。”那鬼魂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跪了下来,朝着周先生磕了三个头。“周先生,我知道您是个有德行的人。我想求您一件事。”“你说。”“我那媳妇儿年轻,迟早要改嫁。我不怨她,可这娃儿是老刘家的根,我怕后爹对他不好。我想求您,往后多照看照看这娃儿,别让他受了委屈。”周先生点点头:“这事我应下了。”那鬼魂又磕了个头,身形渐渐变淡,最后化作一阵清风,散了。周先生走到炕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对着那娃儿的鼻子晃了晃。不多时,娃儿打了个喷嚏,睁开眼睛,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刘寡妇这时候也醒了,扑过来抱住娃儿,哭得稀里哗啦。等她想起要谢周先生时,周先生已经走到院门口了。“周先生!”刘寡妇追出去,“您这恩情,我咋报答您啊?”周先生头也不回,摆摆手:“甭报答,往后逢年过节,给你那死鬼男人多烧两刀纸钱就是了。”二转眼到了腊月,这天夜里下起了大雪,周先生正在屋里烤火,忽然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个穿着黑棉袄的中年汉子,脸生得很,不像是本村人。那汉子满脸堆笑,朝周先生拱了拱手。“周先生,在下姓胡,是东山那边来的。我家主人听闻先生大名,特命我来请您去一趟,有要紧事相求。”周先生上下打量了那汉子一眼,忽然笑了:“胡兄弟,你这道行不浅啊。敢问你家主人是东山哪路神仙?”那汉子一愣,随即也笑了:“先生好眼力。我家主人是东山上的胡三太爷,久仰先生大名,今日特来相请。”周先生点点头:“既然是胡三太爷相召,那我得去。你稍等,我换件衣裳。”,!周先生换上一件干净的棉袍,又往怀里揣了几张黄纸和一盒朱砂,跟着那汉子出了门。雪下得正紧,可说来也怪,那汉子走在前头,雪落不到他身上,周先生跟在后头,竟然也沾不着半片雪花。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来到东山脚下。那汉子朝着一棵老槐树拍了拍手,树根底下忽然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往下延伸的石阶。周先生跟着他走下去,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底下竟是一座气派的宅院,青砖灰瓦,雕梁画栋,院里还种着几株梅花,开得正艳。正堂里灯火通明,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坐在太师椅上,穿着绛紫色的袍子,腰间系着玉带,气度不凡。见周先生进来,老人起身相迎,拱手笑道:“周先生果然名不虚传,胆识过人,老夫佩服。”周先生连忙还礼:“胡三太爷客气了。不知太爷召我来,有何吩咐?”胡三太爷叹了口气,请周先生坐下,这才说起缘由。原来胡三太爷有个小孙子,今年刚满一百岁,正是贪玩的年纪。前些日子偷跑下山,在柳塘村附近的一个废弃砖窑里过夜,不知怎的,回来之后就变了个样,整日浑浑噩噩,不吃不喝,嘴里总念叨些听不懂的话。胡三太爷请了好几位同道来看,都看不出究竟,后来听人说柳塘村的周先生有双阴阳眼,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这才派人去请。周先生点点头:“烦请太爷带我去看看那孩子。”来到后院,只见一间屋子里点着长明灯,床上躺着一个七八岁模样的男童,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周先生凑近了细听,隐约听见几个字:“……我的……是我的……”周先生伸手翻开那男童的眼皮,只见瞳孔深处,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他又让胡三太爷取来一碗清水,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进去,那血入水即散,却凝而不沉,在水面上浮成一个古怪的形状。“这是……”胡三太爷脸色一变,“这是五通神的手段?”周先生摇摇头:“不是五通神,是更麻烦的东西。”他沉吟片刻,问道:“那孩子去过的砖窑,可还在?”胡三太爷点头:“还在,就在你们村东头三里外的野地里。”周先生站起身:“太爷,我得去那砖窑走一趟。”三第二天一早,周先生带着胡三太爷派来的那个黑袄汉子,来到了那座废弃的砖窑。这砖窑是二十年前烧过的,后来不知怎的就荒废了,窑口塌了一半,里头黑咕隆咚,透着一股子阴气。周先生站在窑口,闭目凝神片刻,忽然睁开眼,从怀里掏出几张黄纸,用朱砂在上面画了几道符,贴在窑口四周。“胡兄弟,你在外头守着,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进来。”周先生说完,弯腰钻进窑里。窑里头比外头冷得多,那股阴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周先生摸出火折子,点着一盏小油灯,四下照了照。窑里空荡荡的,只有些碎砖烂瓦,和一堆发黑的柴灰。周先生走到那堆柴灰跟前,蹲下身子,伸手拨了拨。灰里头埋着几根烧焦的骨头,看形状像是人的指骨。周先生叹了口气,站起身,朝着窑里说道:“出来吧,别躲了。我知道你在这儿。”话音刚落,窑里的阴气忽然浓了起来,油灯的火苗跳了几跳,险些熄灭。一个黑影从窑顶缓缓降下,落在周先生面前。那是一个穿着破烂衣裳的年轻人,脸色青白,嘴唇乌黑,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他的嘴也是歪的,歪得比周先生还厉害,几乎扯到了耳朵根。“你也是歪嘴?”那年轻人盯着周先生,笑得更加诡异,“咱们是同类啊。”周先生摇摇头:“我不是歪嘴,我只是嘴歪。你是真的歪嘴——你是含冤而死,咽气的时候嘴没合上,对不对?”那年轻人的笑容僵住了。周先生接着说:“二十年前,这个砖窑烧死过人。是个外乡来的年轻工匠,手艺好,人老实,被窑主请来烧一窑好砖。可窑主见财起意,在工钱上克扣,工匠与他争执,被他推入窑中,活活烧死。对不对?”那年轻人的脸扭曲起来,青白的皮肤底下透出暗红的光,像是地底的岩浆在涌动。“你知道我是谁?”他的声音变得尖厉起来,“你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周先生点点头:“我知道。你是冤死的,死不瞑目,怨气不散,在这窑里困了二十年。前些日子那个小狐狸精闯进来,你就上了他的身,想借他的身体出去,对不对?”“出去?”那年轻人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震得窑顶的碎土簌簌往下掉,“我出不去!这窑被人用符封过,我出不去!我要让他们都下来陪我!都下来!”周先生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来,里头是一叠发黄的纸,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字。“这是当年窑主的供状,他临死前良心发现,托人送到我师父手里。我师父去世前,又交给了我。”,!那年轻人愣住了,盯着那叠纸,浑身颤抖。周先生把供状递过去:“你看清楚,那窑主后来也没得好死。他害了你之后,日日做噩梦,夜夜睡不着觉,不到三年就疯了,自己跳进河里淹死了。他的儿子后来把家产败光,孙子成了乞丐,如今也不知道流落到了哪里。你们一家,也算是两清了。”那年轻人接过供状,看了许久,忽然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周先生等他哭够了,才说:“你冤了二十年,怨了二十年,如今真相大白,该走了。地府那边,我替你说一声,让他们给你安排个好去处。”那年轻人抬起头,泪流满面,朝着周先生磕了三个头。“先生大恩,我来世再报。”说完,他的身形渐渐变淡,最后化作一阵青烟,散了。周先生收起供状,走出砖窑。外头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那黑袄汉子迎上来,满脸敬佩。“先生真是好本事。那东西是什么来头?”周先生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朝着东山的方向走去。四回到胡三太爷的宅院,那小狐狸精已经醒了,正抱着碗喝粥。胡三太爷见周先生回来,连忙起身道谢,命人摆上酒席,非要留周先生喝两杯。周先生也不推辞,坐下与胡三太爷对饮。酒过三巡,胡三太爷忽然问道:“先生,你那个嘴,当真只是吓出来的?”周先生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太爷好眼力。确实不是。”他放下酒杯,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二十岁那年,确实在乱葬岗吓晕过,可那不是因为看见无面女鬼。那女鬼是我师父扮的。”胡三太爷一愣:“你师父?”周先生点点头:“我师父是个走无常的,给人看病驱邪,也替阴间跑跑腿。他收我当徒弟,可我这人胆子小,总是不敢信那些东西。师父没法子,就想了这么个招——扮鬼吓我,把我吓晕过去,又在我昏迷的时候,把我的嘴弄歪了。”“弄歪了?为何?”周先生指了指自己的嘴:“师父说,我这人太正,正得过了头,就容不下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可干咱们这行的,恰恰得先容得下,才能治得住。他把我嘴弄歪,就是让我记住——这世上的人也好,鬼也好,仙也好,都有歪的地方。你得先认了这个歪,才能去正它。”胡三太爷听了,沉默良久,忽然举起酒杯,朝着周先生深深一揖。“先生高义,老夫敬你一杯。”周先生连忙还礼,两人一饮而尽。酒席散后,周先生告辞回去。胡三太爷送到门口,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佩,塞到周先生手里。“先生,这块玉你收着,往后若是有事,只管对着玉喊我一声,老夫随叫随到。”周先生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出了宅院,那黑袄汉子依旧送他回去。走到半路,周先生忽然问道:“胡兄弟,你们胡家在这东山住了多少年了?”黑袄汉子想了想:“少说也有三百年了吧。”周先生点点头,没再说话。回到村里,天已经黑了。周先生推开院门,忽然愣住了。院子里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衫,面容清秀,嘴角挂着笑。那笑容有些眼熟——是砖窑里那个冤死鬼。“周先生,”那年轻人朝他拱了拱手,“我回去报到,阎王爷念我冤屈,又念先生替我伸冤,许我投个好人家。临走前,我想来跟先生告个别。”周先生看着他,忽然笑了:“好,好。去吧,下辈子做个有福的人。”那年轻人又朝他鞠了一躬,转身消失在夜色中。周先生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斗,忽然觉得自己的嘴似乎正了一些。他伸手摸了摸,还是歪的。“师父啊,”他自言自语地笑了,“你这招,还真是管用。”五第二年开春,刘寡妇果然改嫁了,嫁的是邻村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那汉子对那娃儿挺好,视如己出。周先生去看过几次,每次去,那娃儿都拉着他的手,喊他“周伯伯”。又过了几年,那娃儿长成了半大小子,周先生送他去镇上念书。临走那天,刘寡妇领着娃儿来给周先生磕头,周先生摆摆手,说:“甭磕了,好好念书,往后考个功名,给你爹争口气。”那娃儿点点头,走了。周先生站在村口,看着那背影渐渐走远,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周先生,您这是送谁呢?”回头一看,是村里的王老二,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周先生笑了笑:“送个后生去念书。”王老二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周先生,我听说您年轻时候赶考,半路上吓坏了,把嘴吓歪了,是真的不?”周先生摸了摸自己的嘴,笑着摇摇头。“不是吓的。是我师父给我弄歪的。”“您师父?为啥要弄歪您的嘴?”周先生抬头看了看天,天上一片云彩飘过,遮住了太阳,又很快飘走了。“他怕我太正了。”王老二听得云里雾里,挠挠头,扛着锄头走了。周先生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院子里。院里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周先生坐在树下的石凳上,从怀里摸出那块胡三太爷送的玉佩,对着太阳照了照。玉佩里头,隐隐约约有个影子,像是一只狐狸,蜷着身子,睡得正香。周先生笑了笑,把玉佩收起来,起身进屋。屋里桌上放着几本新收的描红本,是村里几个娃儿刚送来的。周先生坐下,翻开第一本,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人之初,性本善。”周先生看了,忽然想起师父当年说过的话。“小正啊,这世上的人,没有谁是生来就正的。都得歪过,才知道什么叫正。”他提起笔,在那几个字旁边,工工整整地描了一遍。窗外,春风正暖,鸟声正稠。:()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