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民国廿三年,关外辽西一带大旱,从春到夏没落过几场透雨。地裂得能塞进拳头,苞米杆子耷拉着脑袋,像死人垂着的胳膊。黑山镇东边三十里,有个靠山屯。屯子不大,百十户人家,大多姓赵。屯子后头有座老爷岭,山不高手深,老林子遮天蔽日的,当地人轻易不敢进去——都说里头有东西。赵老闷家住在屯子最东头,三间土坯房,孤零零戳在山根底下。这人四十出头,长得膀大腰圆,却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他爹妈死得早,媳妇也没娶上,一个人守着两亩薄田过活,穷得耗子进屋都掉眼泪。这年入秋,眼瞅着庄稼是没指望了,赵老闷把心一横,扛着把镰刀就上了老爷岭——想砍点山货换几个钱,总不能活活饿死。头一回进山,他专捡阳坡走,转悠一天,弄了半篓子野蘑菇、一捆干柴。第二回胆子大了些,往阴坡探了探,采着些药材。第三回、第四回,一回比一回走得深。这天傍黑,赵老闷背着篓子往山下走,路过一道山沟时,听见沟底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他趴着往下瞅,就着昏黄的日头,看见沟底卧着个东西,黑乎乎一团,像是个人,又不太像人。他壮着胆子滑下沟去,凑近了一看——好家伙,是只大耗子!这耗子个头大得邪乎,从鼻子尖到尾巴梢,足有三尺来长,皮毛油光水滑,蹲在那儿跟条黑狗似的。最奇的是那张脸,眉眼之间竟有几分像人,正用两只前爪捧着个野果子啃。赵老闷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镰刀都甩飞了。那大耗子扭头瞅了他一眼,不慌不忙地把果子啃完,拿爪子抹了抹嘴,开口说了人话:“你是山下的赵老闷吧?”赵老闷两眼一翻,差点没背过气去。他张着嘴,喉咙里咯咯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大耗子叹了口气,往旁边一块青石上一靠,那姿势跟人靠墙根晒太阳一模一样:“别怕,我不害人。我是这山里的老户,你叫我仲能就行。”赵老闷缓了半天,才哆嗦着问:“你……你咋知道我叫啥?”仲能捋了捋嘴边的长须,像老头捋胡子似的:“这山里的飞禽走兽都是我的耳目,山下那点事儿,我啥不知道?你爹赵大栓,民国七年让塌方砸死的;你娘周氏,民国十二年害痨病没的。你家里就剩你一个,穷得连耗子都不去你家——说句不怕你恼的,我那帮子子孙孙宁可饿着也不上你家门,嫌寒碜。”赵老闷听它把自己家底儿抖落得一清二楚,反倒不害怕了。人就是这样,真撞上鬼了,头一懵,过后反倒豁出去了。他一骨碌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那你找我干啥?”仲能眯缝着眼,那模样竟有几分慈祥:“你这人吧,老实,不奸不滑,日子过得恓惶,我看着怪不落忍的。我在这山里修行八百年了,再过二十年,就能修成正果,到时候用不着这些了。”它说着,伸爪子往身后一扒拉,露出一堆东西来——几锭银子,两块金饼,还有一串老珠子,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光。“这些是我早年攒下的,你给我找个地方供起来,逢年过节烧炷香,别让野兽祸害了。等东西归置好了,我给你托个梦,你再来取。咋样?”赵老闷愣愣地看着那堆金银,半晌才问:“就……就这么简单?”仲能点点头:“就这么简单。我修了八百年,不差这点东西。我就是图个香火,图个清静。”赵老闷想了想,答应了。他把那些东西用衣裳裹了,背着下了山。仲能在后头喊了一句:“记住,别跟人说!说了就不灵了!”二赵老闷回到家,把那包东西塞进炕洞里,用柴禾盖上。那一宿,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摸摸炕洞,一会儿爬起来喝口水,折腾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梦里,仲能果然来了,还是那副老气横秋的样儿,蹲在他炕沿上:“东屋山墙根底下,靠北边第三块砖,能活动,底下挖一尺,埋进去。上头压块青石板。”赵老闷醒来,摸着黑把东西埋了。青石板是他从河里背回来的,压上去严丝合缝。从那以后,每隔十天半个月,他就趁着天黑上山一趟,给仲能带点东西——有时是块烧饼,有时是半壶酒,有时就是一炷香。仲能也不挑,给啥接啥,喝起酒来跟人似的,捧着酒壶往嘴里倒,喝高兴了还给赵老闷讲点山里的趣事。一来二去,两人处出了交情。第二年开春,赵老闷家的日子忽然顺当起来。先是山后头那几块没人要的荒地,他试着种了点药材,秋天挖出来,竟卖了二十多块大洋。接着是他上山打柴,一脚踢出个野鸡窝,里头三十多个蛋,拿到镇上换了袋白面。最邪乎的是,有一回他在河沟里洗手,随手一摸,摸出条半斤沉的鲫鱼来——那河沟干了三年了,头天晚上刚下了场雨,第二天就叫他赶上这巧宗儿。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屯里人都纳闷,这赵老闷是走了啥狗屎运?有那嘴碎的当面问他,他就嘿嘿傻笑,说“赶上了,赶上了”。他心里明镜似的,这都是仲能关照的。三这年冬天,赵老闷去镇上卖山货,在集上碰见个算命的。那算命的五十来岁,瘦得跟根竹竿似的,戴副老花镜,守着张小桌子,桌上压着块红布,写着“铁口直断”四个字。赵老闷本来想绕着走,那算命的却冲他招手:“那位兄弟,过来坐坐,我看你印堂发亮,最近有喜事啊。”赵老闷摆摆手,要走。算命的又说:“你家里供着东西吧?”这话一出,赵老闷腿就钉在地上了。算命的眯着眼端详他一阵,把他拉到旁边墙角,压低声音说:“你别怕,我不是坏人。我就是看你身上有股子气,不像寻常人家。你供的是啥?出马仙?保家仙?还是别的?”赵老闷想起仲能的叮嘱,支支吾吾不肯说。算命的也不追问,只叹了口气:“老弟,我多嘴劝你一句,凡是非人之物,不管仙家精怪,往来都得有分寸。你敬它,它护你,这是好事。但千万记住一条——不能欠它的。欠多了,就还不清了。”说完,他收了摊子,拎着小板凳走了,把赵老闷一个人扔在那儿愣神。四又过了一年,赵老闷的日子越过越红火,不光翻盖了房子,还托人说了门亲事。媳妇是邻村一个寡妇,姓刘,三十出头,带着个七八岁的闺女。人长得周正,干活也利落,过门没几天就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刘氏是个精细人,过门不久就觉出不对劲——自家男人隔三差五往山上跑,回来也不说干啥。有一回她偷偷跟着,眼瞅着赵老闷钻进老林子不见了,吓得她差点叫出声来。那天晚上,她等赵老闷睡熟了,悄悄爬起来,把屋里屋外搜了个遍。最后在东屋山墙根底下,她掀开青石板,挖出了那个油布包袱。打开一看,她倒吸一口凉气——里头是白花花的银子和黄澄澄的金子。第二天,她把这发现跟赵老闷说了。赵老闷见瞒不过,只好把来龙去脉一五一十交代了,末了千叮咛万嘱咐:“这话可不能往外传!仲能说了,传出去就不灵了!”刘氏嘴上答应着,心里却翻腾开了。她不是不信这些,她娘家人供着狐仙,逢年过节上香,日子过得也挺好。可问题是,她男人说那仲能是只耗子——耗子成精,那不是五大家仙里的灰仙吗?灰仙可不是好惹的。五大家仙里,狐仙(狐狸)最灵,黄仙(黄鼠狼)最邪,白仙(刺猬)最善,柳仙(蛇)最傲,灰仙(老鼠)最精。精是精明的精,也是精怪的精。老鼠这东西,跟人住得最近,最知道人的底细,也最记仇。供好了,它能帮你看着家,防着小偷小摸;供不好,它能把你家底儿掏空了,让你睡觉都睡不踏实。刘氏心里犯嘀咕,嘴上却没再说啥,只是从那以后,对赵老闷上山的事儿格外上心,时不时旁敲侧击地问几句。五这年秋上,赵老闷家的闺女,就是刘氏带来的那个小丫头,忽然病了。起初就是没精神,不想吃饭。刘氏以为是换季闹的,熬了点姜汤灌下去,没见好。过了两天,孩子开始发烧,烧得脸蛋通红,嘴唇起皮,迷迷糊糊说胡话。赵老闷套上车,连夜把孩子送到镇上找郎中。郎中号了脉,看了舌苔,开了两副药,说是不碍事,受凉了,将养几天就好。药吃了三天,烧退了,孩子精神头也见好。一家人都松了口气。可没过五天,病又犯了,这回更厉害——孩子烧得浑身滚烫,眼珠子往上翻,嘴里叽里咕噜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刘氏急得直哭,赵老闷又往镇上跑,这回郎中也皱眉头了,说脉象古怪,不像寻常的病,让他们另请高明。刘氏心里咯噔一下,把赵老闷拉到一边:“会不会是……那个东西闹的?”赵老闷脸一沉:“别瞎说!仲能待咱不薄,咋能干这事儿?”话是这么说,他心里也犯嘀咕。当天晚上,他一个人上了山,找到仲能,把孩子生病的事儿说了。仲能听完,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开口:“那孩子没得罪我,我犯不着害她。不过她这病……确实不寻常。你回去好好想想,最近有没有往家里招过啥不干净的东西?”赵老闷想了半天,摇摇头。仲能叹了口气:“那就怪了。这样,你回去找个懂行的人看看,别耽误了。”赵老闷回到家,把这话跟刘氏说了。刘氏一听,眼泪又下来了:“懂行的人?咱上哪儿找懂行的人去?”赵老闷忽然想起镇上那个算命的。六第二天一早,赵老闷赶到镇上,在集上转悠了大半天,才在一个犄角旮旯里找到那个算命的。算命的一见他,倒是一点不意外:“来了?我就知道你得来。”赵老闷扑通一声跪下了:“先生,您救救我闺女!”,!算命的把他拉起来,叹道:“走吧,先上你家看看。”到了赵家,算命的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又在孩子床前站了半晌。出来之后,他把赵老闷两口子叫到外屋,沉着脸说:“你家这孩子,不是病,是丢了魂。”刘氏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赵老闷扶住她,颤声问:“咋……咋能丢魂呢?”算命的问:“这孩子前些日子是不是受过惊吓?”两口子对视一眼,都摇头。算命的又问:“那她有没有一个人去过啥不寻常的地方?”刘氏想了想,忽然脸色一变:“有!半个月前,她跟邻家的孩子去后山沟子里采野果子,回来就有点蔫。我当时没当回事……”算命的点点头:“这就对了。后山沟子,那是阴气重的地方。这孩子命软,八字轻,撞上啥东西,魂儿被勾走了。”赵老闷急得团团转:“先生,那咋办?您快给想想办法!”算命的摆摆手,让他别慌,然后从褡裢里掏出三根香、一沓黄纸,又让刘氏找来一碗清水、一面铜镜。他把铜镜放在孩子枕头底下,香插在床前,黄纸点着了在孩子头顶上绕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折腾了小半个时辰,那孩子忽然睁开眼睛,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得撕心裂肺,可眼神清亮了,烧也退了。刘氏抱着孩子,哭得比孩子还厉害。赵老闷扑通一下又给算命的跪下了,非要给他磕头。算命的把他拽起来,说:“别忙着谢我,我还有话问你。”他把赵老闷拉到院子里,压低声音说:“你家供的那个东西,我方才看出来了。灰仙,对吧?而且是老灰仙,道行不浅。”赵老闷没吭声,算是默认了。算命的叹了口气:“这东西护着你家两年,你们日子过好了,它没求过啥,对吧?”赵老闷点点头。“那就对了。”算命的眯起眼,“它不求你,你就欠它的。欠它的,就得还。你家这孩子丢魂,表面上是她自己撞了邪,实际上,是这东西给你们提个醒——它等得够久了,你们该还了。”赵老闷愣住了。七那天晚上,赵老闷又上了山。老林子黑黢黢的,只有月亮从树叶缝里漏下一点光。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到那道山沟,仲能已经等在那儿了,还是那副老样子,靠在那块青石上。“来了?”仲能问。“来了。”赵老闷蹲下来,跟它平视,“仲能,我欠你多少?”仲能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欠我的,不是金银。”“那是什么?”仲能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光底下,它的眼睛亮晶晶的,跟人一模一样。“我修了八百年,再过二十年,就能脱了这身皮毛,修成正果。可修成正果之前,我得过一道关——这道关,叫‘人情关’。”它顿了顿,“说白了,就是得有个人,真心实意给我烧一炷香,念我一声好。有了这炷香,我就能过了关;没有,我就得再等三百年。”赵老闷听明白了。仲能帮衬他,不是因为稀罕他那点烧饼酒水,是因为要他这一炷香。“那你咋不早说?”赵老闷急了,“我这就回去给你立牌位,天天上香!”仲能摇摇头:“现在不行了。”“咋不行?”“你家来那个算命的,”仲能苦笑了一下,“那是阴差。他看出来我想借你们家的香火过关,就把事儿搅黄了。阴差有阴差的规矩,不能让人跟精怪结这么深的缘。你们家那孩子丢魂,倒不是我提的醒,是阴差动的手脚——他不让我过关。”赵老闷听得目瞪口呆。仲能站起身,抖了抖皮毛,那动作跟人拍打衣裳似的:“罢了,也是我命里该着。你们回去吧,往后别来了。那些金银,你留着,算咱俩一场缘分。”赵老闷愣愣地站在那儿,看着仲能一步步往林子深处走去。月光底下,那只大耗子的背影,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落寞。“仲能!”他忽然喊了一声。仲能停住了,没回头。“那炷香……我还能给你烧吗?就……就当我自个儿想烧的,不算啥人情关不人情的。”仲能沉默了很久,久到赵老闷以为它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林子深处传来一声低低的笑:“烧吧。烧了,我就知道了。”八赵老闷回到家,真的在东屋山墙根底下立了个小牌位,上头啥字也没写,就空着。逢年过节,他偷偷烧一炷香,供两块点心,念叨一句:“仲能,吃吧。”刘氏看见了,也不吭声,只当没这回事。孩子渐渐好了,日子照旧过着。那些金银,赵老闷没动,原样埋在地下,每年翻出来晾一晾,再埋回去。有一回,他去镇上赶集,又碰见那个算命的。算命的瞅了他一眼,笑了笑,啥也没说,拎着小板凳走了。又过了好些年,赵老闷老了,头发白了,腿脚也不利索了。可每年秋天,他还是会上山一趟,走到那道山沟里,在那块青石上坐一坐。有一回,他闺女,就是当年那个生病的小丫头,如今也四十多了,问他:“爹,你年年上山,到底去看啥?”赵老闷望着老林子,眯着眼说:“看一个老朋友。”他闺女还想再问,赵老闷摆摆手,不让她问了。老林子静悄悄的,风吹过树梢,沙沙响,像有人在山里头说着什么,又像什么也没说。:()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