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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7章 绛云楼鬼话(第1页)

一民国二十年,常熟城西三十里,有个叫藕渠的村子。村东头住着个剃头匠,姓陈,行三,人都叫他陈三剃头。这年入秋,陈三剃头接了个怪活——给死人剃头。死的不是旁人,是邻村张家宅的张老太爷。张老太爷活了九十三,算是喜丧,丧事办得热闹。陈三剃头带着家什上门,给老爷子净面剃头,这是规矩,上路的人得收拾利落。活干完了,主家留饭。陈三剃头喝了盅黄酒,借着酒劲往回走。走到半道,天就黑透了。藕渠村外有条岔道,通拂水岩。那地方荒得很,早年间是钱牧斋的坟地,后来钱家败了,坟也迁了,只剩些残碑断石,野草长得比人高。村里人走夜路都绕着走,说是那地方不干净。陈三剃头喝了酒,胆壮,偏抄了近道。月亮刚升起来,雾气从地底下往上拱。陈三剃头走着走着,听见前头有哭声。不是那种放开了嗓子的嚎,是压着声儿的抽噎,断断续续的,像风穿过破窗户纸。陈三剃头停住脚,竖起耳朵听。哭声从拂水岩那边来的。他本待转身绕路,可那哭声听着听着,变了调,成了念诗的声音——“垂杨小院绣帘东,莺阁残枝未思逢。大抵西泠寒食路,桃花得气美人中……”声儿细细的,像戏文里的小旦,可在这荒郊野地里,听着瘆人。陈三剃头头皮一麻,酒醒了一半。他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讲过,钱牧斋的小老婆柳如是,当年就吊死在拂水岩的绛云楼里。后来楼塌了,可每逢月黑风高,总有人听见她念诗。“谁在外头?”那声音忽然停了,紧接着,雾气里飘出一个白影子。陈三剃头腿肚子转筋,想跑,脚底下像生了根。那白影子越来越近,渐渐显出了人形——是个穿月白衫子的女人,头发披散着,脸白得像纸,眼睛却黑漆漆的,直勾勾盯着他。“剃头的?”那女人开口问,声音飘忽忽的。陈三剃头哆嗦着点头。“进来,给我梳头。”女人说完,转身就往荒草深处走。陈三剃头不想跟,可两条腿不听使唤,踉踉跄跄就跟了上去。走了约莫一箭地,眼前豁然现出半堵破墙。墙根底下歪着块石碑,上头字迹斑驳,陈三剃头借着月光,模模糊糊认出三个字:绛云楼。女人在碑前站定,背对着他。“梳。”陈三剃头哆哆嗦嗦打开包袱,掏出梳子。那女人转过身来,一头长发垂到腰际,乌黑油亮的,比活人还鲜活。他颤着手去梳,一梳下去,头发断了。断发落在地上,化成一股黑烟,散了。女人猛地回头,那张脸变了——不再是白的,是青灰色的,眼睛往上吊着,嘴角往下耷拉着,舌头伸出来老长,脖子上勒着一道深深的红印子。“你也是负心人?”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刮得人骨头缝发凉。陈三剃头“咕咚”一下跪地上了,磕头如捣蒜:“大仙饶命!我陈三剃头八辈贫农,娶的媳妇又丑又凶,这辈子连相好的都没有,哪来的负心!我要是负心人,叫我下辈子还当剃头的,娶的媳妇比现在还凶!”那女鬼愣了一愣。舌头缩回去半截,脸色也没那么青了。“你倒是实诚。”她幽幽叹了口气,转过脸去,“接着梳。”陈三剃头不敢不梳,这回学乖了,下手轻得像摸豆腐。梳着梳着,那女鬼开了口,声音飘飘忽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姓柳,本名叫杨爱,后来改了叫如是。二十岁那年,跟了钱牧斋。他待我好的时候,是真好啊,给我盖绛云楼,陪我吟诗作画,说我是他的朝云、他的桃叶……”她顿了顿。“可后来呢?他死了,钱家人欺负我,要夺我的房产。我去找他的门生故旧,没一个肯替我说句话。那些人,平日里诗酒唱和,个个都是知己,到了真章上,都缩了头。”陈三剃头不敢吭声,只顾梳头。“我吊死在这楼上那天,月亮跟今天一样。”女鬼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我死了,他们也没放过我。外头传我是自尽殉夫,传我是烈妇,传我是节妇……呸!我殉的是自己,关他们屁事!”她忽然回过头,盯着陈三剃头。“你知道我在这荒草底下埋了多少年?”陈三剃头摇头。“快三百年了。”女鬼惨惨一笑,“这三百年来,我见过多少负心人——那些读书人,白天满口仁义道德,夜里偷偷跑来哭我、祭我,说是仰慕我的才情、我的气节。可转过脸去,照样纳妾、照样负心、照样写些酸诗骂我是‘尤物’是‘祸水’。”她伸手一指破墙外头。“你看。”陈三剃头顺着她手指望去,月光底下,影影绰绰站着几十号人。有的穿长衫,有的着马褂,有的剃着光头穿着洋装,高矮胖瘦,各式各样。都耷拉着脑袋,垂着手,像一排排木桩子。,!“这些都是?”“都是。”女鬼说,“有晚清的秀才,民国的教员,还有前些年来的那个写戏文的。都来哭过,来拜过,说过些痴心话。可他们哪一个,家里没对不住的女人?”陈三剃头数了数,忍不住问:“那里头有没有我们村的?”“有。”女鬼朝人群里努努嘴,“那个穿灰布棉袍的,你们村私塾的许先生。三年前夜里跑来,对着我的碑磕头,说他家那黄脸婆不懂诗,要是能娶我这样的,死了也值。可回去呢?他婆娘给他生了六个娃,操劳得四十岁像六十,他倒嫌人家老了丑了。”陈三剃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许先生他知道,见天在村里晃悠,人模狗样的,见谁都笑眯眯。他婆娘他是真见过,又黑又瘦,背上永远背着个小的,手里牵着个大的,还得下地干活。“还有那个穿中山装的,镇上中学的刘校长。前年夜里来的,喝了酒,趴在我碑上哭,说他老婆娘家势利,当初高攀了,如今受气。他要的是红颜知己,不是那等俗物。可他那老婆,我见过,知书达理的,年年办学堂捐钱,镇上谁不夸?”陈三剃头听着,心里头忽然想起一桩事。他们村东头有个王寡妇,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三个娃,日子过得紧巴巴。村西头有个张屠户,老婆还在呢,天天往王寡妇家跑,送肉送油的。村里人都说闲话,张屠户老婆气得回娘家好几回。“大仙,”陈三剃头壮着胆子问,“那您怎么不收他们?”女鬼瞥了他一眼。“收?收了他们,便宜他们了。”她站起身,拂了拂衣袖。“我要让他们活着。活着才能听见那些女人在夜里哭,活着才能看见那些女人一天天老、一天天丑、一天天累死累活。我要让他们这辈子,睡不安稳,梦里头都是我这张吊死鬼的脸。”一阵风吹过,荒草刷刷作响。那几十号人影晃了晃,散了。女鬼低下头,看着陈三剃头。“你走吧。你虽不是好东西,也还算不上负心。”陈三剃头如蒙大赦,爬起来就跑。跑出十几步,忽然想起家什没拿,回头一看——荒草萋萋,残月在天。哪有什么女鬼,哪有什么石碑,只有他的剃头挑子孤零零搁在草丛里,梳子剪刀散了一地。二陈三剃头回去病了一场,半个月没下床。好了以后,人变了个样——剃头的时候话少了,收的钱也少了,见着那些打扮体面、满口风月的读书人,眼睛里总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村里人都说他撞邪撞坏了脑子。那年冬天,私塾的许先生死了。死得蹊跷——大半夜的,跑到拂水岩那边去,冻死在荒草堆里。脸青白青白的,眼睛瞪得老大,嘴角挂着一丝怪笑。他婆娘哭得死去活来,说男人半夜里忽然爬起来,嘴里念叨着“柳姑娘叫我了,柳姑娘叫我了”,跑出去就没回来。镇上中学的刘校长也出事了。说是有一天夜里,梦见他老婆变成了另一个人,穿着月白衫子,脸白得像纸,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看,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起来,人就疯了,见着女人就躲,说他老婆是吊死鬼变的。这些事传出去,拂水岩那边更没人敢去了。只有些胆大的后生,白天结伴去,回来说啥也没看见,就几块破石头。可陈三剃头知道,那些石头,夜里是会说话的。他再也没走过那条道。每年清明,他都偷偷往拂水岩方向烧一刀黄纸。纸灰飘起来的时候,他总听见风里隐隐约约有念诗的声音——“此去柳花如梦里,向来烟月是愁端……”陈三剃头不懂诗,可他听得出那声音里的东西。那东西,比恨深。:()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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