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民国二十三年的冬天,关外雪大。抚顺城东七十里,有个靠山屯。屯子不大,十户人家,都姓王。那年腊月十三,夜里起了白毛风,雪片子跟刀子似的往脸上削。王老憨家的土坯房被雪压塌了半间,好在人没事,就是炕上躺着的病老娘差点没吓背过气去。王老憨是个老实巴交的庄户人,三十出头,长得膀大腰圆,就是脑子慢半拍。他爹死得早,守着个病老娘过活,穷得叮当响,三十了还说不上媳妇。村里人都叫他“憨子”,他也不恼,谁叫都答应。房子塌了没法住,王老憨只好背着老娘,踩着齐膝深的雪,往村东头的破土地庙去凑合一宿。土地庙不大,早年间还有人供,这些年兵荒马乱的,香火断了,庙里就剩个缺了半边脸的泥胎土地爷,香案上落满了灰。王老憨把老娘安顿在香案底下,拢了把干草铺上,又寻摸了几根断木橛子,在庙当中生起一堆火。火苗子蹿起来,暖意散开,老娘这才缓过一口气,咳了两声,哑着嗓子说:“憨子,明儿个找你二叔,帮衬着把房子拾掇拾掇,眼瞅着过年了,不能总窝在这儿。”王老憨嗯了一声,往火里添了根柴。外头风呜呜地叫,雪粒子打在破门板上,噼啪响。老娘身子骨弱,烤了会儿火就迷糊着了。王老憨不敢睡,怕火灭了冻着老娘,就那么直愣愣坐着,盯着火苗子出神。也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一下子静下来,静得瘆人。王老憨竖起耳朵听,外头一点声儿没有,连树枝子被雪压断的咔嚓声都没有。他正纳闷,忽然听见庙后头有人说话。是个男人的声音,瓮声瓮气的:“老胡,你往东,我往西,天亮前在这儿碰头,可别忘了。”又一个声音,尖细些,像捏着嗓子:“忘不了,老黄你慢着点,那小子精着呢。”王老憨心里咯噔一下,这么晚了,荒郊野外的,谁在外头说话?他站起身,蹑手蹑脚走到庙门口,从门缝往外瞅。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雪地里明晃晃的。月光底下,站着两个“人”——说人吧,又不全像。一个穿着灰布棉袍,佝偻着背,脸上皱皱巴巴,看不出年纪;另一个穿着黄褐色的皮褂子,个子矮些,尖嘴猴腮,两撇小胡子一翘一翘的。穿灰袍的那个往东走了,脚步轻飘飘的,踩在雪上一点印子没有。穿黄皮褂子的那个往西走,路过土地庙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扭过脸来,直直朝门缝里看过来。王老憨吓得一缩脖,心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外头那人笑了,笑声尖细,跟刚才那个“尖细的声音”一模一样:“里头那个,出来。”王老憨腿肚子转筋,想跑,腿不听使唤。那声音又说:“出来,有你的好事。”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王老憨把门拉开了。月光底下,那穿黄皮褂子的就站在三步开外,正笑眯眯地看着他。这一近看,王老憨差点没背过气去——那哪是人脸啊,黄毛茸茸的,尖嘴,小眼,两撇胡,分明是个成了精的黄皮子!王老憨扑通就跪下了,磕头如捣蒜:“大仙饶命!大仙饶命!”那黄皮子精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大声了:“起来起来,俺不害你。俺问你,你看俺像啥?”王老憨哆哆嗦抬头,黄皮子精正盯着他,两只小眼亮得瘆人。他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听老人讲过,黄皮子修炼到一定年头,要找人“讨封”——就是问人它像什么。如果说它像人,它就能修成人形;如果说它像神,它就能得道成仙。可这话得说对了,说错了,讨封的人要倒霉,轻则大病一场,重则家破人亡。王老憨脑子慢,这会儿更转不动了。他看着那黄皮子精,黄皮子精也看着他。月光底下,那黄毛茸茸的脸一会儿像是人脸,一会儿又不像,晃得人眼晕。“你看俺像啥?”黄皮子精又问了一遍。王老憨张了张嘴,鬼使神差地蹦出一句:“我看你……像俺爹。”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不是骂人吗?人家是黄大仙,自己说人家像爹,这不是找不自在吗?谁知那黄皮子精愣了一下,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够了,伸手在王老憨肩膀上拍了一下:“行,你小子有缘。俺老黄修行一百三十七年,头一回听人这么说。俺问你,你爹咋死的?”王老憨老实巴交答:“前年冬天,上山打柴,摔沟里了。”黄皮子精点点头:“那俺给你当干爹,中不中?”王老憨傻眼了。二打那以后,王老憨就多了个“干爹”。这干爹不是人,是黄皮子精,自称姓黄,排行老三,让王老憨喊他“黄三爷”。黄三爷也不住他家,隔三差五夜里来,有时在庙里,有时在山根底下,有时走着走着就从路边蹿出来,吓得王老憨一激灵。黄三爷教他本事。头一样,是看事儿。,!王老憨脑子慢,可心眼实诚。黄三爷让他往东他不往西,让他撵狗他不撵鸡。黄三爷说:“你这样的,心眼实,学本事慢,可学成了就忘不了。那些机灵鬼,今天学明天扔,顶啥用?”头一桩事儿,是村西头老王家的牛丢了。老王家三口人,当家的前年死了,剩下寡妇带着个半大小子,就指望着那头牛耕地。牛丢了,寡妇哭得死去活来。王老憨去帮着找,找了半天没找着。正犯愁呢,黄三爷从草垛后头探出脑袋:“憨子,往东走,三里外老林子边上,有个枯井,牛掉里头了。”王老憨将信将疑,跑去一看,果然。老王家寡妇千恩万谢,非要给钱。王老憨不要,寡妇过意不去,硬塞给他一篮子鸡蛋。王老憨拿回家,老娘看着鸡蛋直抹泪:“憨子,你这是遇上贵人了。”第二桩事儿,是村东头刘二麻子家的媳妇怀不上孩子。刘二麻子娶媳妇三年了,肚子没动静,两口子急得嘴上起泡。王老憨去刘家串门,黄三爷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蹲在墙头上冲他挤眼:“憨子,他家灶王爷跟前那个香炉,底下压着东西呢。”王老憨趁人不注意,把香炉挪开一看,底下压着个纸人,上头扎着绣花针。刘二麻子媳妇一看就哭了,说那是她婆婆干的,嫌她生不出儿子,使邪法压她。刘二麻子气得脸都青了,把纸人烧了,又去找他娘吵了一架。转过年来,刘二麻子媳妇就怀上了,生了个大胖小子。第三桩事儿,是村南头老赵家闹邪。老赵家的闺女十七了,忽然疯疯癫癫的,见人就咬,嘴里胡说八道,说什么“我是你祖宗”“这家产有我的份”。老赵家请了跳大神的,不管用;请了道士,也不管用。王老憨去看了,黄三爷附在他耳边说:“这丫头身上有个老鬼,是赵家上辈子的老姑奶奶,年轻时候被家里逼着嫁人,跳井死的,心里有怨气。你跟她说,往后逢年过节给她烧纸上供,她就走了。”王老憨照实说了。那疯丫头愣了愣,忽然嚎啕大哭,哭完了,一头栽倒,醒了之后啥也不记得了。一来二去,王老憨名声就传出去了。方圆几十里都知道靠山屯出了个“王半仙”,别看人憨,看事儿可准。来找他的人越来越多,有问丢失东西的,有问婚丧嫁娶的,有问走失人口的,也有问阴宅阳宅的。王老憨也不拿架子,谁来都管,管完了也不收钱,给点粮食就接着,不给也不恼。有人问他:“王半仙,你这本事跟谁学的?”王老憨憨憨一笑:“俺干爹教的。”“你干爹是谁?”“黄三爷。”问的人就不敢往下问了。关外这地界,黄皮子成精的事多了去了,谁不知道“黄大仙”的名号?只是没想到,这黄大仙居然认了个凡人当干儿子。三黄三爷不光教王老憨看事儿,还教他一些别的东西。有一回,王老憨在山里走夜路,碰上几个劫道的。那几个劫道的拿刀逼着他要钱,王老憨说没钱,劫道的不信,要搜身。正拉扯着,忽然山道两边亮起一盏盏绿幽幽的小灯,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劫道的吓傻了,愣神的工夫,那些绿光就围了上来——全是黄皮子,大大小小,老老少少,蹲在道边的石头上、树枝上,瞪着绿眼珠子瞅他们。领头的劫道的一屁股坐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王老憨说:“你们走吧,往后别干这个了。”那几个劫道的爬起来就跑,跑出去老远还能听见鬼哭狼嚎。又有一次,王老憨去镇上赶集,碰上个算命的瞎子。那瞎子拦住他,神神叨叨说:“这位施主,你印堂发黑,有血光之灾啊。我这儿有道符,五毛钱一道,保你平安。”王老憨说我没钱。瞎子冷笑一声:“没钱?那你等着倒霉吧。”王老憨没当回事,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忽然觉得有人拽他衣角,低头一看,是只小黄皮子,冲他龇牙咧嘴的。小黄皮子往前跑几步,又回头看他,意思像是让他跟着走。王老憨就跟去了,三拐两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子尽头,那个算命瞎子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个包袱,正往外掏东西——银元、铜板、首饰,还有几块怀表。王老憨这才明白,那瞎子是个贼,故意说人有血光之灾,趁人掏钱买符的时候偷东西。他刚要喊,忽然巷口涌进来一群人,嚷嚷着抓贼。瞎子一看不妙,爬起来就跑。跑出去没两步,脚底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扑通摔了个狗吃屎,被人按住了。王老憨低头一看,绊他的那只小黄皮子正蹲在墙角,冲他挤眼呢。还有一回,王老憨去外村看事儿,回来晚了,走到半道上,忽然下起大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没有。正犯愁呢,忽然看见山根底下有间小庙,亮着灯。王老憨跑过去推门,里头坐着个白胡子老头,正烤火呢。老头看见他,笑眯眯说:“进来暖和暖和,外头雨大。”王老憨进去了,坐下烤火。老头问他:“你叫王老憨?”王老憨说是。老头点点头:“你干爹让我给你带个话儿,往后再有这种事,早点走,别贪黑。”王老憨说知道了。老头又问他饿不饿,从灶台上端了碗热汤给他喝。,!喝了汤,雨也停了,王老憨告辞出来。走出老远,回头一看,哪有什么小庙?光秃秃的山根底下,只有一棵老松树,树底下蹲着只老狐狸,正拿爪子洗脸呢。四王老憨的名气越来越大,连县城里都有人来找他。那回来的是个大户人家的管家,穿得溜光水滑,一开口就是官腔:“王半仙,我家老爷请您过府一趟,有事相求。”王老憨说:“啥事?”管家说:“到了就知道了。”王老憨就跟着去了。县城里有家大宅院,三进三出,青砖黛瓦,门前还有石狮子。进去之后,正厅里坐着个胖老头,穿着绸子袄,端着水烟袋,看见王老憨来了,上下打量两眼,眼神里带着点瞧不起的意思:“你就是那个王半仙?”王老憨说是。胖老头哼了一声:“听说你能看事儿?你给我看看,我这宅子里有什么说道?”王老憨四下看了看,忽然皱起眉头。他看见正厅的房梁上,蹲着个东西——黑乎乎的,像个人,又没有头。那东西正往下瞅,瞅着胖老头,瞅着屋里的丫鬟仆人,瞅着门口那尊财神爷的供桌。王老憨说:“你家房梁上有个东西。”胖老头脸色一变:“胡说八道!房梁上能有什么东西?”王老憨说:“一个没脑袋的,穿着黑衣服,蹲在那儿。”胖老头的脸刷地白了。旁边一个老管家扑通就跪下了,冲王老憨磕头:“王半仙,您真是高人!那是我家老爷的爹,前年让土匪砍了脑袋,尸首埋了,脑袋找不着,一直没入土。打那以后,这宅子里就闹腾,一到半夜就有动静,吓死人。我们请了好几拨人来看,都看不出名堂。您给想想法子吧!”王老憨挠挠头:“这……我也不会啊。要不,我问问俺干爹?”胖老头这会儿不敢摆架子了,忙不迭点头:“您问您问。”王老憨闭着眼睛念叨了几句,忽然睁开眼,说:“俺干爹说了,这事儿好办。你爹的脑袋,在东城外五里地,有个乱葬岗子,岗子东边第三棵歪脖子柳树底下,埋着呢。你去找出来,跟你爹的尸身一块儿葬了,再请和尚念几卷经,超度超度,就没事了。”胖老头半信半疑,派了人去挖,果然挖出个骷髅头来。这下不敢不信了,恭恭敬敬把王老憨请到上座,又是敬茶又是敬烟,临走还封了二十块大洋的谢礼。王老憨不要,胖老头硬塞,说:“您不要,就是瞧不起我。”王老憨只好拿着。出了县城,黄三爷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蹲在路边的石碑上,龇牙咧嘴笑:“憨子,这钱收得。”王老憨说:“干爹,这钱能要吗?”黄三爷说:“为啥不能要?那胖老头不是好东西,他爹是让土匪砍了脑袋不假,可那土匪是他勾来的,为的是独吞家产。他爹的魂儿不甘心,才回来闹腾。这钱是脏钱,你拿了,替他消灾,两清。”王老憨听了,愣了半天,把那二十块大洋攥得紧紧的。五转过年来,出了一桩大事。开春的时候,从南边来了个道士,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穿着青布道袍,手里拿着个拂尘,自称是“白云观”来的,会看风水,会捉妖,会画符,会念咒。他在县城里摆了个摊子,给人算命看相,生意红火得很。有人跟他说起王老憨,说靠山屯有个王半仙,看事儿准得很。道士捋着胡子冷笑一声:“什么半仙?不过是个野狐禅,仗着身后有点东西,装神弄鬼罢了。”这话传到王老憨耳朵里,他也不恼,该干啥干啥。可那道士不依不饶,放话说要会会这个“王半仙”,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他身后作祟。没过几天,道士就带着一帮人,浩浩荡荡往靠山屯来了。王老憨正在家喂鸡,听见外头吵吵嚷嚷,出门一看,道士已经到了门口。道士打量他两眼,鼻孔里哼了一声:“你就是王半仙?”王老憨点头。道士说:“贫道云游四海,见过不少装神弄鬼的。今儿个特意来瞧瞧,你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身后有什么东西作怪。”王老憨说:“俺身后没啥东西,就是俺干爹。”道士说:“你干爹在哪儿?叫他出来见见。”话音刚落,墙头上忽然探出个黄毛脑袋,尖嘴小眼两撇胡,正是黄三爷。黄三爷笑眯眯瞅着道士,开口说话,声音尖细:“找我干啥?”道士吓了一跳,往后倒退两步,指着黄三爷:“你……你是何方妖孽?”黄三爷说:“俺不是妖孽,俺是他干爹。”道士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符,念念有词,往前一甩。那符飘在半空,呼的一下烧着了,化成灰落下来。黄三爷动都没动,只是打了个哈欠。道士又掏出一把铜钱剑,舞得呼呼生风,朝黄三爷刺过去。黄三爷一扭身,躲开了,蹲在墙头上往下瞅,嘴里还说:“慢点慢点,别摔着。”,!道士恼羞成怒,从包袱里掏出一个铃铛,一边摇一边念咒。铃铛响得刺耳,王老憨觉得头疼欲裂,捂着耳朵蹲在地上。可黄三爷还是笑眯眯的,一点事儿没有。摇了半天,道士累得满头大汗,黄三爷还是蹲在墙头上。旁边看热闹的人都憋着笑,有人小声说:“这哪儿来的道士,咋连个黄皮子都治不住?”道士脸涨得通红,把铃铛一扔,指着黄三爷:“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修行多少年了?”黄三爷说:“不多不少,一百三十七年。”道士说:“一百三十七年就能成精?骗谁呢!”黄三爷说:“俺是不行,可俺干儿子行啊。”道士愣住了:“什么意思?”黄三爷说:“俺修行一百三十七年,就等着有人给俺说句话。说了,俺就能修成正果。俺干儿子说了,他说俺像他爹。这话不是人话,也不是神话,是亲话。亲话说出口,俺就不光是个黄皮子了,俺是他干爹,他是俺干儿子。俺俩这缘分,天上地下都认。你那些符啊剑啊铃铛啊,对付得了妖,对付得了怪,对付得了亲?”道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黄三爷又说:“你也不用不服气。你修行多少年了?四十年?五十年?可你这心里头,装的是名利,是面子,是想让人高看你一眼。俺们这些畜生修行,图的是跳出轮回,少受苦。你修行,图的是啥?”道士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站了半晌,忽然把拂尘往地上一扔,冲黄三爷拱了拱手:“受教了。”转身就走,头也不回。看热闹的人面面相觑,半天才有人小声说:“这……这就完了?”黄三爷从墙头上跳下来,拍拍身上的灰,冲王老憨说:“憨子,往后有人问你本事哪来的,你就说,是你干爹教的。有人问你干爹是谁,你就说,是黄三爷。记住了?”王老憨说:“记住了。”黄三爷点点头,又冲周围的人说:“都散了吧,没啥好看的。”人们这才慢慢散了。王老憨回到屋里,老娘正在炕上坐着,问他:“外头咋了?”王老憨说:“没事,干爹跟人聊了会儿天。”老娘点点头,又问:“你干爹呢?”王老憨回头一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墙头上也没有黄毛影子。只有一只小黄皮子蹲在门口,冲他龇牙咧嘴地笑。六打那以后,黄三爷再也没露过面。王老憨还是那个王老憨,该看事儿看事儿,该种地种地。来找他的人越来越多,有本地的,也有外地的,有求他找东西的,有求他看病的,也有求他问问阴间亲人的。王老憨来者不拒,能帮就帮。有时候碰上难事儿,他自己拿不准,就在心里念叨:“干爹,这事儿咋整?”念叨完了,心里就有数了。有人问他:“王半仙,你干爹呢?”王老憨说:“俺干爹修行去了。”“修啥行?”“俺也不知道。反正他说,等俺百年之后,他去接俺。”问的人就不敢往下问了。又是十几年过去,老娘死了,王老憨也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可眼睛还亮得很。有人请他看事儿,他还去,走不动了就让儿子背着去。他儿子叫王小山,是他四十岁上娶的媳妇生的。那媳妇是逃荒来的,没了家人,王老憨收留了她,俩人就成了家。王小山脑子比他爹灵光,可他爹的本事一点没学着。王老憨说:“你不用学,到时候自然就有了。”王小山不懂啥意思。那年冬天,王老憨病倒了。病得起不来炕,连水都喝不下。可他不让人请大夫,就那么躺着,眼睛盯着房梁,嘴角带着笑。腊月十三那天夜里,王老憨忽然精神了,让儿子扶他坐起来,说要等人。王小山问:“等谁?”王老憨说:“等你爷爷。”王小山愣了:“我爷爷不是早死了吗?”王老憨没说话,只是笑。半夜里,外头忽然起了风。风声停了之后,院子里有了动静。王小山扒着窗户往外看,月光底下,院子里站满了黄皮子,大大小小,老老少少,挤得满满当当。领头的那个,穿着黄褐色的皮褂子,尖嘴小眼两撇胡,正是黄三爷。黄三爷冲屋里喊:“憨子,走不走?”王老憨在屋里应了一声:“走。”黄三爷推门进来,屋里忽然亮堂了。王小山看见他爹从炕上坐起来,身上穿得整整齐齐,脸上红光满面,哪像个病人?他爹冲他笑了笑,说:“小山,往后这个家就交给你了。逢年过节,别忘了给你黄爷爷烧纸上供。”说完,跟着黄三爷往外走。王小山追出去,院子里那些黄皮子纷纷让开一条道。他爹和黄三爷走到院子当中,忽然化成一团白光,往天上去了。白光散尽,院子里空荡荡的,连一只黄皮子都没有了。王小山回到屋里,炕上他爹的身子还躺着,可已经没气了。尾声打那以后,靠山屯的人都说,王半仙是跟着黄大仙走了,成了仙了。逢年过节,王小山都到院子里烧纸上供,供的是“黄三爷”和“先父王公”。有时候烧着烧着,就看见墙头上蹲着一只黄皮子,也不怕人,就那么蹲着,像是看着什么。再后来,王小山也学会了看事儿。问他本事哪来的,他说:“俺爹教的,俺黄爷爷也教了。”问他黄爷爷是谁?他就笑笑,不说话了。:()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