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婉心里还存着怨气,但却不敢去怨。
等到了花厅,她看到父亲倾身为霍钊添酒,一副翁婿和乐的闲散样子,看起来并没有任何着急的事儿。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迟疑一下,落座前行了个礼,抬眼看到霍钊正看着自己。
“你家中亲长都在,来迟是为失礼。”
霍钊盯着她不悦皱眉。
居然,他是因为这事才派人寻她。就因为他所谓的规矩……
老人家那边再怎么也应该霍钊这个当孙女婿的去看望,可他不想去,谁能差遣得动他。
殷婉咬住唇,又深揖了一下,起身规规矩矩地坐定。
这时,喝得醉醺醺的六老爷突然举杯,
“今夏南地大旱,钦天监还扯到了鬼神之说,闹的玄之又玄的,听说近日陛下遣了成华寺的住持为竞陵一役中死伤的将士诵经超度,约莫过两日便要供奉牌位了。”
霍钊神色骤暗,殷婉执筷的手也一顿。
呼吸不由发紧。
竞陵?
就是在那战,霍钰被包抄后心中箭,连同战马坠崖而亡,连尸骨都没有找到……
六老爷还在絮絮叨叨,“人死不能复生,这些虚礼也只为身后名声好听,还能有什么用……”
第4章
“六弟喝醉了,还不快领他下去。”殷彰面带怒气,看了霍钊的脸色,又忙道:“侯爷,府上新进了批霞陂雪芽,是蜀地所供,还请您赏光一尝。”他悄悄向小女儿殷娴打眼色。
殷娴一笑,立刻会意,伸手取茶,又摆开茶具,她珠钗头面堆得高高的,一弯腰,碧翠的耳铛隐隐发光。
殷彰笑道:“我家幼女顽劣,但这斟茶可是一等一的,您尝尝看,定是比婉姐儿手艺高妙……说来也是无奈,婉姐儿幼年便被家父接到了洛州,女红点茶之事都没有家人提点,想来总是欠缺。”
殷婉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沉沉下坠。父亲好一番场面话,竟将她贬损得什么都不是,也对,他怎会知道她擅长什么,怕是连她如今的处境都不会顾及半点。
“姐夫。”殷娴斟好了茶,姿态袅娜地伸手给霍钊递去茗茶。
她清脆玲珑的声线掺上了柔意,听起来百转千回。
没成想霍钊看了眼她的手指,冷着脸道:“放下。”
殷娴面色一白,局促地收了手,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怎么,还有事?”霍钊蹙起了眉。
“没……没了。只是姐夫不喜欢这茶,便是阿娴的不是了。”
殷娴转而露出一副小女儿委屈的娇态,她还未及笄,撒娇这招百试百灵,现在俏生生站着,眼睛骨碌碌转一圈,神情隐隐有些希冀。
“那的确是你的不是”,霍钊不耐地压了压额角,轻瞥一眼,“这茶娇贵,你方才用滚水一烫,真是暴殄天物。”
殷娴闻言面红耳赤,一时不敢再拿乔,慌张回了位子。
殷彰尴尬至极,狠瞪了不争气的女儿一眼。
霍钊把席中众人的眉眼官司都收入眼底,兴味索然地搁下筷子,对殷彰道:“您教的小女儿若连黍麦都不分,怕是好物也糟蹋了。何谈茶艺专精?”
他又像觉得好笑。“身为臣僚,殷典事你不想着为国尽忠,但在这些小事上倒是别有用心。”
殷彰一下涨红了脸,他怎不知道这是在暗刺他家风不正。可霍钊有底气开口,他却只敢像个鹌鹑似的龟缩在位子上点头告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