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七,固安城北十里。陈骤勒马停在官道旁的土坡上,望远镜里,固安城的城墙清晰可见。城比保定矮些,但很厚实,青砖垒的墙面上爬满了枯藤。城头旌旗不多,守军也不多,看起来有些冷清。“将军,”周槐策马上坡,“斥候刚摸回来。固安守将是冯保的干儿子,叫冯安,手下有五千人,其中两千是东厂番子——都是冯安从京城带来的。”“冯安?”陈骤放下望远镜,“这人什么来路?”“原来是个泼皮,在京城东市收保护费的。”胡茬在一旁撇嘴,“后来认了冯保做干爹,靠着冯保的关系当上了东厂百户。卢杞为了拉拢冯保,把他外放固安守将——其实就是让他在这儿敛财的。”“会打仗吗?”“打什么仗,”大牛嗤笑,“就会欺负老百姓。听说他在固安这半年,把城里的商户祸害得不轻,强买强卖,乱收税,逼得好几家上吊。”陈骤点头。这种人,守城靠的不是本事,是狠劲。但狠劲在战场上,有时候比本事更麻烦——因为不要命。“城里百姓呢?”他问。“恨他入骨。”周槐说,“但不敢反抗。冯安在城里养了三百打手,谁不服就杀谁。上个月有个书生写诗骂他,被当街剥皮,尸体挂城门上挂了三天。”陈骤皱眉。剥皮……这冯安,果然是个畜生。“将军,”赵破虏说,“这种畜生,不用跟他讲规矩。我带弓弩手上去,一轮齐射,先把城头清一遍。”“不行。”陈骤摇头,“城里还有百姓。箭矢无眼,伤着百姓不好。”“那怎么办?”窦通问,“围而不打?”“不。”陈骤想了想,“这种人,最怕什么?”众将互相看看。胡茬试探道:“怕死?”“对,怕死。”陈骤说,“但他也知道,落到咱们手里,肯定活不了。所以他会死守。”他顿了顿:“但有一种人,他不怕——比他更狠的人。”“将军的意思是……”“派个人进城,”陈骤说,“告诉他,要么开城投降,我给他个痛快。要么等我打进去,把他剥皮抽筋,挫骨扬灰。”大牛眼睛一亮:“我去!我保证说得他尿裤子!”陈骤摇头:“你去不行。得找个……文官去。”众将都看向周槐。周槐苦笑:“将军,我这张嘴,骂人还行,吓人……不太在行。”“不用你。”陈骤看向身后,“岳斌。”岳斌拄着拐杖走过来。他的腿好多了,但还不能骑马,一路坐车来的。“将军。”“你去。”陈骤说,“你是兵部郎中,正五品。冯安这种泼皮,最怕官。你去告诉他,朝廷已经知道他的所作所为,要拿他问罪。他若开城,可保全尸。若不开……诛九族。”岳斌想了想,点头:“好。我去。”“带一队亲卫。”陈骤叮嘱,“小心点,那是个疯子。”“明白。”岳斌换了身官服——青色五品袍,戴乌纱,虽然腿脚不便,但气势还在。他带着十个亲卫,骑马来到固安城下。城墙上守军看见,连忙去禀报。不一会儿,城楼上出现一个人。三十多岁,胖,穿锦袍,没穿盔甲,手里还拿着个酒壶。正是冯安。“来者何人?”冯安喝得有点醉,说话大舌头。“兵部郎中岳斌。”岳斌仰头,声音清朗,“奉旨巡查北疆,路过固安。冯安,开城接旨。”冯安一愣:“岳斌?你不是被冯公公抓了吗?”“冯保矫诏,已被拿下。”岳斌面不改色,“本官奉陈将军之命,前来招降。冯安,你若识相,开城投降,可保全尸。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诛你九族!”冯安酒醒了一半,但嘴还硬:“岳斌!你少唬我!陈骤算什么东西?我干爹是司礼监掌印,我是朝廷命官!你敢动我?”“朝廷命官?”岳斌冷笑,“强买强卖,逼死人命,当街剥皮——你也配称朝廷命官?冯安,我告诉你,徐国公已经脱险,正在调兵清君侧。卢杞、冯保,自身难保。你这种小角色,现在投降,还能留个全尸。等大军一到,你想死都难。”冯安脸色变了。他确实听说徐国公没死,陈骤南下,但他一直不信——或者说,不愿意信。现在岳斌亲口说出来,他心里开始打鼓。“你……你空口无凭……”他声音发颤。“要凭证?”岳斌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高高举起,“此乃徐国公调兵令牌!见令牌如见国公!冯安,你还敢抗命?”阳光照在令牌上,金漆闪闪发光。城墙上守军都看见了,一阵骚动。冯安腿开始抖。他认得那令牌——确实是徐国公的东西。难道……徐国公真没死?陈骤真要打过来了?“我……我考虑考虑……”他软了。“给你半个时辰。”岳斌收起令牌,“半个时辰后不开城,大军攻城。到时候,别怪本官没给你机会。”,!说完,他调转马头,带着亲卫缓缓离开。回到大营,岳斌把情况一说。陈骤点头:“做得好。接下来,就看冯安怎么选了。”半个时辰很快过去。固安城门没开。不但没开,城墙上还多了许多守军,床弩也推出来了。“他选了一条死路。”陈骤冷笑,“那就成全他。”他下令:“大牛,破军营主攻北门。窦通,霆击营佯攻东门。胡茬,你带骑兵绕到南门,等城内乱起来,伺机突袭。”“诺!”众将领命而去。陈骤亲自到北门外督战。号角声起,战鼓擂动。破军营开始冲锋。三千重甲骑兵如黑色铁流,涌向城门。马蹄踏地声如闷雷,震得城墙都在微微颤抖。城墙上,冯安吓得脸色惨白,但还在强撑:“放箭!放箭!”箭如雨下。但破军营的盔甲厚,普通箭矢射不穿。只有床弩能造成威胁,但床弩上弦慢,射不了几轮。大牛一马当先冲到护城河边,从马背上摘下铁钩,用力甩上城墙。铁钩抓住垛口,他拽着绳子就往上爬。守军想砍绳子,被后面的破军营弓弩手射翻。大牛爬得飞快,眨眼就上了城墙。他一刀砍翻最近的守军,大吼:“破军营!上墙!”越来越多的破军营将士爬上来。城墙上陷入混战。冯安见势不妙,转身想跑。刚跑两步,一支箭飞来,射穿他大腿。他惨叫倒地,回头看见大牛正冷冷看着他,手里的弓还冒着烟。“冯安,”大牛走过来,“给你机会,你不要。那就别怪我了。”“别……别杀我……”冯安哭喊,“我降!我降!”“晚了。”大牛一脚踩在他胸口,“你这种畜生,活着也是祸害。”他举起刀。刀光一闪。冯安的人头滚落,眼睛还睁着,满是恐惧。主将一死,守军顿时大乱。有人投降,有人逃跑,还有少数死忠负隅顽抗,但很快被清剿。北门被攻破的同时,南门也被胡茬攻破。三千铁骑冲进城里,清剿残敌。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固安,拿下。陈骤进城时,战斗已经结束。街道上,破军营正在打扫战场,把守军的尸体拖到城外埋,把受伤的兄弟抬去医营。百姓们躲在屋里,透过门缝偷看。有人怕,有人好奇,也有人……眼里带着希望。“将军,”周槐来报,“清点完了。我军阵亡一百余,伤三百余。守军死八百,俘四千余。冯安已死,人头挂在城门上了。”“嗯。”陈骤点头,“贴安民告示,开仓放粮。另外,把冯安这些年强占的田产、商铺,全部还给原主。还不回去的,充公。”“明白。”陈骤走到府衙。府衙很豪华,雕梁画栋,比保定的府衙气派多了。正堂上挂着“明镜高悬”的匾,但匾下摆的是冯安的太师椅——镶金嵌玉,俗不可耐。“这种人也配坐堂。”大牛呸了一口。陈骤在椅子上坐下,感觉硌得慌。他站起来,对周槐说:“把这椅子拆了,烧了。换把普通的。”“是。”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声。一个亲卫跑进来:“将军!外面来了好多百姓,说要见您!”陈骤走出府衙。衙门前广场上,黑压压站了上百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穿着破旧衣服,但洗得很干净。看见陈骤出来,一个白发老者上前,颤巍巍跪下:“草民……草民代表固安百姓,谢将军除害!”后面百姓齐刷刷跪下:“谢将军除害!”陈骤连忙扶起老者:“老人家请起。冯安作恶多端,死有余辜。本将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老者老泪纵横:“将军不知道,那冯安……他不是人啊!强占民女,逼死人命,剥皮挂尸……固安百姓,苦他久矣!今日将军除此恶贼,是救了我们全城百姓啊!”“是啊将军!”一个中年汉子站起来,扯开衣襟,露出胸口一道疤,“这是冯安打的!就因为我少交了一两银子的税!我爹……我爹被他活活打死了!”“我闺女也被他抢走了……”一个妇人哭道,“到现在生死不明……”“我家的铺子被他占了……”“我家的田……”百姓们七嘴八舌,控诉冯安的罪行。每一条,都让人听得咬牙切齿。陈骤听完,深吸一口气:“诸位乡亲放心。冯安已死,他的同党,本将一个都不会放过。被抢的财物,会还给你们。被占的田产铺面,也会还给你们。至于被他害死的人……本将一定严查,还他们一个公道。”“谢将军!谢将军!”百姓们再次磕头。陈骤让周槐安排人登记,把百姓的冤屈一条条记下来。又开仓放粮,每人发五斗米,两匹布,让百姓能过个安稳冬天。忙到傍晚,才算告一段落。陈骤回到府衙后院,坐在石凳上休息。夕阳西下,把院子里的老槐树染成金黄色。岳斌拄着拐杖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将军,”他说,“今日之事,让我想起一句话。”“什么话?”“得民心者得天下。”岳斌看着远处领粮的百姓,“冯安这种人,就算有十万大军,也守不住城。因为他失了民心。”陈骤点头:“是啊。打仗,打的不光是兵,还是人心。”他顿了顿:“但京城……不一样。冯保、卢杞虽然可恨,但他们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京城百姓,未必恨他们。”“那就让他们恨。”岳斌说,“把冯保、卢杞的罪行公之于众,让天下人都知道他们是什么货色。到时候,民心自然归附。”陈骤想了想:“你说得对。等到了京城,就这么办。”夜幕降临,固安城渐渐安静下来。:()锐士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