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一,未时三刻。孤云岭城墙下,八千草原骑兵在距离城墙三百步外勒马。马蹄扬起的尘土尚未散去,骑兵群中分开一条通道,步兵方阵推着攻城器械缓缓上前。乌力罕骑在马上,看着远处的城墙。这座军堡他太熟悉了。“投石车、云梯、冲车都准备好了?”他问身边的西域商人。商人点头:“十架投石车,二十架云梯,两辆冲车。火油五百坛,都分装好了。”“好。”乌力罕眼中闪过狠厉,“传令,步兵先上,骑兵两翼游射掩护。”号角声响起。三千草原步兵举着皮盾,推着云梯和冲车开始前进。他们不是草原精锐,大多是各部征召的奴隶和附庸部落,装备简陋,但胜在人数多。熊霸站在城楼上“弓弩手准备——”三百张弓、两百张弩同时抬起。箭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两百步——放!”第一轮箭雨呼啸而出。草原步兵的皮盾挡不住强弓劲弩,前排数十人惨叫着倒地。后面的人踏过同伴尸体,继续前进。“一百五十步——放!”第二轮箭雨更密。云梯队已经有十几架云梯被射断绳索,斜倒在地。但草原人太多了。死了一批,又上来一批。“一百步——投石机放!”城墙后方,五架投石机同时抛射。磨盘大的石块划出弧线,砸进步兵群中。一声巨响,七八个人被砸成肉泥。石块落地后还滚了一段,又撞翻十几人。草原人的攻势为之一滞。就在这时,两翼的草原骑兵动了。他们不靠近城墙,只在百步外游弋,用角弓抛射箭矢。“举盾!”熊霸大喝。城墙上竖起大盾。“叮叮当当”,箭矢落在盾上,有的穿透盾面,伤到后面的士兵。这是草原人的经典战术——步兵正面强攻,骑兵两翼袭扰。熊霸见过。“弓弩手分三队!”熊霸下令,“一队压制步兵,二队压制左翼骑兵,三队压制右翼!轮换射击,节省箭矢!”命令迅速传达。守军的箭雨变得更有章法,草原人的攻势再次受阻。但乌力罕不着急。他等的就是这个——等守军箭矢消耗。果然,一个时辰后,守军的箭雨明显稀疏了。“火油队!上前!”乌力罕喝道。二十几个西域雇佣兵推着十架投石车上前。这些车比城墙上的投石机小,但更灵活。车上装的不是石块,而是陶罐——里面是火油。“放!”陶罐飞出,落在城墙上。“啪”地碎裂,黑色粘稠的液体四溅。“火箭!”乌力罕大喊。几十支火箭射向城墙。“轰”地一声,火焰腾起。火油遇火即燃,瞬间在城墙上蔓延开来。“救火!”熊霸大喝。士兵们提水桶扑火,但火油用水浇不灭,反而顺着水流蔓延。几个士兵身上沾了火油,瞬间变成火人,惨叫着从城墙上跳下去。熊霸瞪着眼睛:“用沙土!盖住!”士兵们改用沙土覆盖火焰。但火势已经蔓延开,烧毁了两座箭塔,二十几个弓弩手被烧伤。乌力罕见状大笑:“继续!烧光他们!”第二轮火油罐又飞了上来。熊霸咬牙:“盾牌手上前!挡住!”士兵们举起蒙了湿牛皮的大盾,挡住飞来的陶罐。陶罐砸在盾上碎裂,火油顺着盾牌流下,但至少没溅到人身上。双方僵持住了。草原人攻不上城墙,但火油也给守军造成了很大伤亡。城墙多处起火,浓烟滚滚。酉时,太阳西斜。草原人暂时退后休整。乌力罕清点伤亡——步兵死了四百多人,伤八百多。骑兵伤亡不大,但箭矢消耗过半。但他不在乎,只要拿下孤云岭,这点伤亡算什么。城墙上,熊霸也在清点。“死了一百二十七人,伤了三百多。”校尉声音沙哑,“箭塔烧毁两座,投石机坏了一架,箭矢用了五成。”“火油呢?”“还剩一半。”熊霸点头:“让弟兄们抓紧吃饭休息。今晚他们还会攻。”果然,戌时刚过,草原人又发动了进攻。这次是夜袭,步兵举着火把,推着云梯和冲车。黑夜中,战斗更加惨烈。草原步兵用盾牌护住头顶,拼命往前冲。守军弓弩手专射火把,一箭一个。但草原人太多了,前赴后继。冲车撞在城门上,“咚!咚!”每一声都震得城墙发抖。云梯搭上城墙,草原人开始攀爬。守军用滚木礌石往下砸,用长矛往下捅。惨叫声不绝于耳。熊霸亲自在城墙上督战。一个草原勇士爬上城墙,挥刀砍倒两个守军。熊霸冲过去,一刀劈下。那勇士举刀格挡,“铛”地一声,刀断了,熊霸的刀劈进他肩膀,深可见骨。鲜血喷溅,熊霸眼睛都没眨。战斗持续到子时,草原人再次退去。城墙下堆满了尸体,有草原人的,也有守军的。,!熊霸靠在城垛上喘气。“都尉,您去歇会儿吧。”亲兵小六递来水囊。熊霸接过,喝了一大口:“我不累。阵亡弟兄的尸体收好了吗?”“收好了……一百八十三具。”小六声音哽咽,“伤了两百多,医营那边忙不过来。”“让轻伤员帮忙。”熊霸说,“明天……会更难。”他看着城外草原人的营地。篝火连绵,像一条火龙。明天,乌力罕会用全力攻城。而他,要在午时佯败撤退。这出戏,不好演。同一时间,阴山军堡。陈骤站在箭楼上,看着孤云岭方向。夜色中,能隐约看见火光。“熊霸那边打得激烈。”韩迁走到他身边,“冯一刀的斥候回报,第一天伤亡近五百,草原人伤亡过千。”“熊霸能撑住吗?”“能。”韩迁肯定地说,“他是见过大场面。但明天……要佯败,还要让乌力罕深信不疑,这需要分寸。”陈骤沉默。他知道佯败的代价——要多死很多人,死得看起来像真败。“赵勇那边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韩迁说,“三万禁军埋伏在山谷里。李敢的射声营已经就位,李顺的疾风骑随时可以出击。”“王二狗的新兵呢?”“在军堡待命。”韩迁犹豫一下,“将军,你真要带那个刘小六上战场?他才十六岁。”陈骤看着远方:“十六岁,在北疆不算小了。”韩迁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心软又心硬。”“不是心软,是给他机会。”陈骤说,“北疆的孩子,要么在战场上活下来,成为战士;要么死在战场上,成为烈士。没有第三条路。”正说着,王二狗匆匆上来:“将军,木头回来了!”木头从楼梯跑上来,一身尘土:“将军!马匪审出来了!”“说。”“是晋王府的一个管事雇的,叫断指老七。晋王下狱后他跑了,藏在京郊一个庄子里。县令已经派人去抓了。”陈骤点头:“还有吗?”“有。”木头压低声音,“县令审问时,有个马匪招供,说断指老七不只雇了他们一伙,还雇了另外两伙人,一伙在雁门关附近,一伙在……在去北疆的路上。”陈骤眼神一凛:“具体位置?”“没说清楚,只说大概在阴山南麓,离军堡不远。”韩迁脸色变了:“他们想在将军到军堡前截杀?好大的胆子!”陈骤冷笑:“垂死挣扎罢了。冯一刀!”冯一刀走出来:“在!”“你带斥候营,连夜搜查阴山南麓五十里范围。发现可疑人马,全部控制起来。反抗的,格杀勿论。”“是!”冯一刀转身离去。韩迁皱眉:“会不会是调虎离山?把咱们的斥候调开,好让乌力罕那边……”“有可能。”陈骤说,“但冯一刀的斥候营有两千人,撒出去一部分不影响大局。而且……”他看着孤云岭方向,“乌力罕现在眼里只有孤云岭,顾不上这边。”“那明天……”“按计划进行。”陈骤说,“我明天一早就出发,午时前赶到埋伏点。你坐镇军堡,统筹全局。”“明白。”陈骤回房休息。但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孤云岭的火光,想起那些死去的弟兄,想起刘小六那张稚嫩的脸……战争,永远这么残酷。三月初二,卯时。陈骤带着五十亲卫出发,刘小六也在队伍里。这孩子第一次随将军出征,激动又紧张,紧紧跟在陈骤马后。铁战在前面开路,木头殿后。队伍走的是山间小路,隐蔽但难走。走了半个时辰,前方树林里突然飞起一群鸟。“停。”陈骤抬手。队伍停下。陈骤仔细听——树林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金属碰撞的轻微响声。“有埋伏。”他低声说,“铁战,左边。木头,右边。我居中。”三人分头行动。陈骤带着刘小六和二十个亲卫,继续沿小路前进。走到一片开阔地,突然从两侧树林里冲出几十个人。都是黑衣蒙面,手里拿着弩。“放!”几十支弩箭射来。陈骤早有准备,拔刀格挡。“叮叮当当”,大部分箭被挡开,但还是有两个亲卫中箭。“保护将军!”铁战和木头从两侧杀出。黑衣人显然训练有素,不恋战,射完一轮就往树林里退。但铁战和木头动作更快,截住了退路。短兵相接。陈骤也冲了上去。他的刀很快,一刀一个,眨眼间砍倒三个黑衣人。刘小六跟在他身后,握刀的手在发抖,但没退缩。一个黑衣人挥刀砍向陈骤侧背,刘小六看见了,想也没想就冲上去。“铛!”两刀相撞。刘小六力气小,刀被震飞,人也被震退几步。黑衣人第二刀砍来,刘小六闭眼等死。“噗嗤——”刀入肉的声音。刘小六睁眼,看见陈骤的刀从那黑衣人后心透出。,!“发什么呆!”陈骤喝道,“捡起刀,跟着我!”“是……是!”刘小六捡起刀,咬牙跟上。这次他不再发抖,眼睛死死盯着敌人。战斗很快结束。三十多个黑衣人,死了二十多个,剩下几个被活捉。陈骤走到一个俘虏面前,扯下他的面巾——是个中年人,脸上有疤。“谁派你们来的?”中年人冷笑:“要杀就杀,废话少说。”陈骤也不多问,对铁战说:“绑起来,带回去审。其他人,继续前进。”处理完刺客,队伍继续赶路。刘小六跟在陈骤身后,小声问:“将军……您怎么知道他们会来?”“猜的。”陈骤说,“断指老七雇了三伙人,一伙在野狼坡,一伙在雁门关,剩下一伙肯定在军堡附近。咱们走小路,他们只能在这里埋伏。”刘小六似懂非懂地点头。陈骤看他一眼:“刚才怕吗?”“怕……但后来不怕了。”刘小六说,“将军在我前面,我就不怕。”陈骤笑了:“记住这种感觉。战场上,跟着可靠的人,就不怕。”“嗯!”午时前,队伍赶到埋伏点——一处山谷的入口。这里离孤云岭只有十里,能清楚听见那边的厮杀声。陈骤登上高处,用千里眼看孤云岭方向。城墙还在,但多处冒烟。城下的尸体堆积如山,有草原人的,也有守军的。战斗还在继续,但守军明显处于下风。“快了。”陈骤喃喃道,“熊霸该退了。”孤云岭,午时。城墙已经残破不堪。多处被火油烧得焦黑,箭塔倒了三座,城门也有很多缺口。熊霸身上多处带伤,最重的一处在左臂,深可见骨。但他还在城墙上指挥。“都尉!”校尉冲过来,“弟兄们……只剩一千多了。箭矢快用完了,火油也只剩三成。”“草原人呢?”“步兵还剩两千多,骑兵基本没动。”熊霸深吸一口气。是时候了。“传令,”他声音沙哑,“准备撤退。按计划,分批撤,往南退。记住,要败得像,要慌,要乱。”“是……”校尉眼眶红了。他知道,这一撤,那些重伤员就带不走了。“重伤员……”熊霸咬牙,“给他们留刀,留箭。让他们……自己选择。”这是北疆的老规矩——重伤员如果走不了,就留给他武器。可以投降,可以自尽,也可以战死。没人会怪他们。午时三刻,城门突然打开。守军“慌乱”地涌出,往南“溃逃”。乌力罕在后方看见,大喜:“他们撑不住了!步兵追!骑兵两翼包抄!”两千草原步兵追出城门,四千骑兵分左右两翼,紧咬着溃军不放。熊霸带着残兵“狼狈”南逃。一路上丢盔弃甲,旌旗倒地,看起来真像败军。但他心里在数着步数——一里,两里,三里……进入山谷了。突然,前方出现一支骑兵,打着陈字大旗。陈骤一马当先,横刀立马:“熊霸!我来接你!”熊霸“大喜”:“将军!快救我们!”两支队伍汇合,“慌慌张张”往山谷深处逃去。乌力罕追到谷口,有些犹豫。这山谷地形险要,会不会有埋伏?但他眼看“溃军”就在前面,咬了咬牙:“追!他们已经是惊弓之鸟,怕什么!”六千草原人涌入山谷——两千步兵在前,四千骑兵在后。谷口上方,赵勇看着最后一名草原骑兵进入山谷,举起令旗:“封口!”巨石滚落,堵死了退路。两侧山上,三万禁军现身,弓弩齐备。乌力罕抬头,脸色大变:“中计了!”陈骤勒马回头,看着谷中的草原军队,缓缓举刀:“杀!”:()锐士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