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陈骤一行抵达太原府。过了雁门关,天气明显暖和起来。路边的柳树抽了新芽,远远望去像笼着一层绿烟。官道上的行人也多了,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商队、走亲访友的百姓,来来往往。陈骤骑着马,看着这太平景象,心里感慨。三个月前他北上时,京城刚经历政变,人心惶惶。现在,北疆战事平定,江南春耕完成,天下终于有了太平的样子。苏婉坐在马车里,撩起窗帘往外看。她脸色有些苍白,这几天赶路,颠簸得厉害,早上起来总想吐。“夫人,要不要停车歇歇?”贴身丫鬟春草担心地问。“不用,”苏婉摇头,“将军急着回京,别耽误行程。”正说着,马车停下了。陈骤骑马过来,在车窗边俯身:“婉儿,前面有驿站,咱们歇半个时辰。你脸色不好,让军医看看。”“我没事,就是有点晕车。”“还是看看放心。”陈骤不由分说,“停车!”驿站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驿丞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兵,认出陈骤,激动得语无伦次:“镇、镇国公!您这是……凯旋了?”“嗯。”陈骤点头,“准备些热水热饭,夫人要休息。”“是是是!”陈骤扶着苏婉下车,进驿站客房。军医很快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孙,是北疆的老军医。“夫人请坐。”孙军医搭脉,片刻后,眉头微皱,又仔细诊了会儿。陈骤紧张起来:“怎么了?”孙军医没答话,又诊了一会儿,突然笑了:“恭喜将军,贺喜将军!”“恭喜什么?”“夫人有喜了!”孙军医拱手,“脉象圆滑如珠,是喜脉,已经三-四月了!”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陈骤愣住,看着苏婉。苏婉也看着他,脸上泛起红晕。“真、真的?”陈骤声音有些抖。“千真万确!”孙军医笑道,“老夫行医三十年,错不了!”陈骤深吸一口气,转身对门外喊:“铁战!传令,今天不走了,在驿站休整一天!”“是!”门外传来铁战压抑着兴奋的应答声。房间里只剩下两人。陈骤走到苏婉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婉儿,你……你怎么不早说?”“我也是才知道。”苏婉轻声说,“在医营时忙,没注意。这几天赶路不舒服,才觉得不对劲。”陈骤看着她的小腹,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那里有他的孩子,他和苏婉的孩子。“三-四个月……”他算了算时间,“是在出发京城之前的时候怀上的。”“嗯。”陈骤把脸贴在苏婉小腹上,虽然什么都感觉不到,但他就是觉得能听到什么。“婉娘,”他抬起头,眼睛发亮,“我们要有孩子了。”“嗯。”苏婉摸着他的头发,“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都喜欢!”陈骤说,“男孩像我,女孩像你。不对,男孩也要像你,温柔,细心。女孩……女孩也像你,漂亮,聪明。”苏婉笑了:“哪有这样的。”“就有。”陈骤站起来,在屋里踱步,“回京城后,我给你找最好的大夫,最好的稳婆。不,我要把太医院的太医都请来,轮流给你诊脉。还有补品,人参、鹿茸、燕窝……每天都要吃!”苏婉失笑:“哪用那么夸张。”“要的!”陈骤认真地说,“你是镇国公夫人,怀的是我的孩子,必须最好的!”他停下来,看着苏婉,突然想起什么:“这一路颠簸……不行,不能赶路了。咱们慢慢走,一天走五十里,不,三十里。要稳,不能颠着。”“那得走到什么时候?”苏婉说,“京城还有那么多事等着你。”“天大的事也没你重要。”陈骤说,“就这么定了。”他出门吩咐:队伍放慢速度,每天只走三十里。马车里多铺几层软垫,走得要稳。每到一个驿站,必须休息半天。亲卫们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看将军那高兴劲儿,也猜到七八分,个个喜气洋洋。消息很快传开了。晚上在驿站吃饭时,驿丞特意送来一锅老母鸡汤:“夫人补补身子,这鸡是自家养的,三年老母鸡,最补了。”“多谢。”陈骤亲自给苏婉盛汤。乌力罕被关在驿站的柴房里,听见外头的动静,问看守的亲卫:“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不赶路了?”亲卫心情好,懒得搭理他:“夫人有喜了,将军要慢慢走。”乌力罕愣了一下,然后苦笑。成王败寇,他现在是阶下囚,人家添丁进口,他连羡慕的资格都没有。夜里,陈骤睡不着,在院子里踱步。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铁战值夜,走过来:“将军,高兴吧?”“高兴。”陈骤咧嘴笑,“铁战,你说孩子叫什么名字好?”“这……卑职哪知道。”铁战挠头,“将军学问大,自己取。”,!陈骤还真认真想起来:“如果是男孩,就叫……陈安。安邦定国的安。如果是女孩,就叫……陈宁。安宁的宁。”“好名字!”铁战拍手。陈骤笑着摇头:“还得等几个月呢,现在想太早了。”但就是忍不住想。想孩子长什么样,想怎么教他骑马射箭,想怎么带他逛京城……他想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孩子。三月二十,队伍抵达真定府。真定知府早就得到消息,带人在城外迎接。这位知府姓张,是恩科新选的官员,三十多岁,办事干练。“下官真定知府张明,恭迎镇国公凯旋!”“张大人免礼。”陈骤下马,“我们只歇一晚,明天就走,不必大张旗鼓。”“是是是。”张明引路,“下官已经备好住处,请将军和夫人移步。”住处安排在知府衙门后院,清静干净。张明很会办事,知道苏婉有孕,特意准备了软榻、熏香,还有几个手脚麻利的丫鬟。安顿好后,张明汇报真定府的情况:“真定去年受了旱灾,春耕时缺种子。多亏朝廷从江南调拨,现在春耕已经完成七成。水利也在修,估计下个月能完工。”“百姓生计如何?”“还行。”张明说,“粮价稳,盐价稳,就是有些人家劳力不足,春耕进度慢。下官已经组织衙役和驻军帮忙,应该能赶上时节。”陈骤点头:“做得好。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你把真定治理好了,我向朝廷为你请功。”“谢将军!”张明激动道,“下官定不负朝廷所托!”晚饭后,陈骤陪苏婉在院子里散步。春夜的微风带着花香,很舒服。“这个张知府,是个人才。”陈骤说,“恩科选出来的人,果然不一样。”“岳大人和周大人都很用心。”苏婉说,“这次恩科,选出了不少能干的人。”“是啊。”陈骤感慨,“治国,说到底要靠人才。卢党那些贪官污吏清除了,换上这些实干的人,天下才能太平。”两人走到一棵海棠树下,花开得正艳。苏婉停下脚步,看着花。“怎么了?”陈骤问。“想起北疆了。”苏婉轻声说,“北疆没有海棠,只有胡杨和沙枣。”“想北疆了?”“有点。”苏婉说,“毕竟待了这么久。医营那些伤员,不知道怎么样了。还有我教的那些医女,不知道能不能独当一面。”陈骤握住她的手:“等孩子生下来,咱们可以回北疆看看。带着孩子,让他看看父亲母亲战斗过的地方。”“真的?”“真的。”陈骤说,“我是镇国公,但也是北疆的将军。北疆,永远是我的家。”苏婉靠在他肩上,看着满树海棠。月色,花香,还有腹中的小生命。这一刻,很幸福。三月二十五,队伍过了保定府,离京城只剩两百里。沿途的景象越来越繁华。村庄密集,田地整齐,路上商队络绎不绝。百姓们脸上有了笑容,见了军队也不躲,反而会行礼问好。陈骤看着这一切,心里欣慰。他这几个月在京城杀人、抓人、肃清朝堂,手上沾满了血。但看到这太平景象,他觉得值。百姓要的很简单——有饭吃,有衣穿,太平日子。他做到了。下午,在路边茶摊歇脚时,遇到了一个老熟人——耿石。耿石现在是鸿胪寺少卿,奉旨去北疆处理互市事务,正好回京。两人在茶摊相遇,都愣了一下。“将军!”耿石激动地行礼。“耿石!”陈骤扶起他,“你怎么在这儿?”“下官从北疆回来,正要回京复命。”耿石说,“将军这是……凯旋了?”“嗯。”陈骤拉他坐下,“北疆那边怎么样?”“好得很!”耿石说,“白狼部归附后,其他部落都老实了。互市开了,草原人用马匹牛羊换粮食布匹,双方都满意。韩长史还办了学堂,教草原孩子汉话,学汉文。”“学堂?”陈骤感兴趣,“谁在教?”“吴先生。”耿石说,“就是原来军堡学堂的那个吴先生。他说,要让草原孩子知道仁义礼智信,知道汉人的好,以后就不打仗了。”陈骤笑了:“这个吴先生,倒是想得长远。”“是啊。”耿石说,“下官在互市待了半个月,看见草原孩子背《三字经》,虽然口音怪,但很认真。他们的父母在旁边看着,眼神很复杂——有羡慕,有戒备,也有希望。”“希望?”“对,希望。”耿石说,“希望孩子能过上好日子,不用像他们一样,一辈子在草原上放牧,冬天挨冻,夏天挨饿。”陈骤沉默。他想起草原上的牧民,想起那些死在战场上的草原战士。他们打仗,不是为了侵略,是为了活下去。如果互市能让草原人吃饱穿暖,如果学堂能让草原孩子学文化,那战争会不会少一些?“你做得很好。”陈骤拍拍耿石肩膀,“回京后,继续管互市,管学堂。钱不够找岳斌要,人不够找周槐要。”,!“是!”耿石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将军,下官在互市听到一些风声……”“什么风声?”“西域那边……不太平。”耿石说,“有商队从西域来,说大食国正在扩张,吞并了很多小国。他们的商队里,混着不少探子。”陈骤皱眉:“探子?”“嗯,打探中原情况的。”耿石说,“下官抓了两个,审问后才知道,大食国对中原虎视眈眈。他们知道咱们刚打完仗,国力空虚,可能……可能想趁虚而入。”陈骤眼神一凛:“消息可靠吗?”“八九不离十。”耿石说,“下官已经报给韩长史了。韩长史说会加强西域方向的防御。”陈骤点头。刚打完北疆,西域又出问题。这天下,永远不消停。但这就是他的命——镇国公,就是要镇守天下。“我知道了。”陈骤说,“回京后,我会处理。”歇完脚,两队人马合为一队,继续往京城走。耿石骑马跟在陈骤身边,汇报互市的详细情况。苏婉在马车里听着,心里想着西域的事。如果大食国真打过来,陈骤又要出征……她摸摸小腹,心里默默说:孩子,你父亲是个英雄,但母亲只希望他平安。三月二十八,京城在望。离城十里,周槐、岳斌带着文武百官在官道上迎接。栓子也在——栓子现在是镇国公府总管。看见队伍过来,众人齐刷刷行礼:“恭迎镇国公凯旋!”陈骤下马,扶起周槐和岳斌:“诸位辛苦。”“将军辛苦!”周槐,“北疆大捷,天下振奋!”岳斌也激动:“将军,夫人……夫人有喜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恭喜将军!”消息传得真快。陈骤笑了:“多谢。”栓子走上前,扑通跪下:“将军!您可算回来了!”陈骤扶起他:“栓子,辛苦你了。京城这边,多亏你照应。”“这是卑职应该做的!”栓子,“府里都收拾好了,就等将军和夫人回来。”众人拥着陈骤和苏婉进城。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欢呼声震天。“镇国公威武!”“夫人万福!”陈骤骑在马上,看着这盛大的欢迎场面,心里却很平静。这些荣耀,是用北疆将士的血换来的,是用京城几个月的腥风血雨换来的。他配得上。到镇国公府,太后派太监送来了贺礼——一对玉如意,一盒百年老参,还有一封亲笔信。信很短:“镇国公凯旋,夫人有喜,双喜临门。哀家甚慰。朝政有周、岳二卿,将军可安心陪夫人待产。太后手书。”这是让陈骤暂时不必操心朝政,专心陪苏婉。陈骤感激。太后这是真心为他着想。安顿好后,陈骤召集周槐、岳斌、栓子、木头、铁战,还有从北疆回来的耿石,在书房议事。“我不在的这一个月,京城怎么样?”周槐汇报:“恩科选出的三百官员已经全部上任,各地政务已经走上正轨。黄河春汛平安度过,江南春耕完成,水利也在修。国库……虽然还不宽裕,但至少不亏空了。”岳斌补充:“晋王余孽抓得差不多了,前朝余孽也清剿了大部分。京城现在很太平。”栓子说:“府里和宫里都安好。太后和小皇帝一切正常。”陈骤点头:“你们做得很好。我暂时不上朝,朝政就交给你们。但有几件事要办——”他看向耿石:“西域的事,你写个详细奏折,我递给太后。建议加强西域边防,派使团去大食国探探虚实。”“是!”“周槐,你拟个名单,北疆有功将士的封赏。韩迁、王二狗、李敢、李顺、冯一刀、熊霸……还有那些战死的弟兄,抚恤要厚。”“明白。”“岳斌,江南的水利工程,你要盯紧。钱不够跟我说,我想办法。”“是。”“栓子,府里的事你管好。夫人有孕,饮食起居要格外注意。”“将军放心!”安排完,众人退下。陈骤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春色。北疆打完了,京城稳住了,孩子也要出生了。一切都在变好。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治国如烹小鲜,要小心,要耐心,要用心。而他,准备好了。夜里,陈骤陪苏婉在院子里散步。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婉儿,”陈骤突然说,“等孩子出生后,我想做一件事。”“什么事?”“我想改革军制。”陈骤说,“我要给咱们的孩子,一个真正太平的天下。让他长大后,不用像他父亲一样,整天打仗。”苏婉握紧他的手:“我支持你。”两人相视而笑。月光下,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要走到很远很远的未来。:()锐士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