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风卷着硝烟和血腥味,吹过浪岗山以南的海面。倭国船队开始溃逃,但逃得不那么容易。“链弹!打桅杆!”哈桑的吼声在炮舱回荡。这位大食炮术教头的汉话带着怪腔,但炮手们都听懂了。六门还能发射的炮迅速装填——铁球、铁链、铁球,塞入炮膛,引信插入。轰——!链弹旋转着飞出,在夜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一枚正中倭国关船“隼号”的主桅,铁链缠住桅杆中部,旋转的力道硬生生把碗口粗的桅木绞断!咔嚓——轰隆!桅杆带着半面帆倒下,砸在甲板上,惨叫声混在木头碎裂声里。“好!”郑彪在舵楼上握拳。但倭国船太多了。三十二艘,即便被福建水师从背后突袭,仍有二十多艘能战。小岛景福显然是个狠角色,旗舰“出云号”非但不退,反而调头迎向郑芝龙的船队。“他要拼个鱼死网破。”陈骤盯着海图。镇海一号受损严重,左舷两个破洞正在漏水,水兵们用棉被、木板拼命堵。右舷一门炮炸膛,炮手死了三个,伤五个。能继续追击的船,满打满算只有十八艘。“王爷,”亲兵爬上舵楼,“沙老七的船靠过来了,熊都尉在船上。”陈骤手一紧:“伤势如何?”“左腿伤得重,失血过多,但还喘气。军医已经上船了。”陈骤闭眼一瞬,再睁开时,眼底血色更浓:“接他们上镇海号。传令,所有船集中火力,打那艘出云号。”命令通过旗语传递。十八艘大晋战船——包括郑芝龙带来的十二艘福建水师战船,开始调整阵型,炮口全部指向那艘插着倭将家纹的旗舰。但小岛景福也发现了。“转向!冲出去!”他站在出云号船头,刀疤脸在火光中扭曲。倭国船队开始拼命。三艘关船不顾炮火,直直撞向大晋船队的薄弱处——那是两艘受伤的福船组成的防线。轰——!撞击声闷如巨雷。一艘福船被拦腰撞断,船体迅速倾斜,水兵如下饺子般落海。另一艘福船舵杆被撞碎,在海面上打转。缺口打开了。“追!”陈骤剑指东方。但郑芝龙的老练这时显出来了。这位福建老将没有盲目追击,而是令旗一挥,六艘快船从侧翼包抄,船上水兵不是用炮,而是用弓——火箭。嗖嗖嗖——!数百支火箭拖着火尾射向倭国船队的帆。帆布遇火即燃。倭国船用的是竹篾编的硬帆,外面糊桐油纸,最怕火。转眼间,三艘关船的帆烧成火炬,船速骤减。“接舷!”郑芝龙拔刀。福建水师的老兵们嗷嗷叫着,甩出钩索,跃向敌船。这是他们剿倭十几年练出来的打法——贴上去,登船,白刃见血。海面上顿时响起刀剑碰撞声、嘶吼声、濒死惨叫声。陈骤看着这一幕,想起北疆铁骑冲阵的样子。不一样的地形,一样的狠劲。“咱们也上?”郑彪跃跃欲试。“不。”陈骤摇头,“让郑提督打接舷战,咱们用炮支援。”镇海一号剩下的炮再次开火,实心弹专打出云号周围的小船,给福建水师清场。同一时辰,镇海一号下层舱室。军医老吴满头大汗。他五十多了,北疆军医营出来的,跟着苏婉学过伤科。可熊霸这伤……左腿从大腿到小腿,皮肉翻卷,深可见骨。不是刀伤,是礁石刮的——沙老七说,熊霸从悬崖上扑下来,撞在礁石滩上,又爬起来砍翻三个喽啰,才倒下。失血太多,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但胸膛还在起伏。“烈酒。”老吴伸手。学徒递上瓷瓶。老吴含一口,噗地喷在伤口上——消毒。熊霸身体一颤,没醒。“针线。”羊肠线穿过弯针。老吴开始缝合,一针一针,把翻开的皮肉拉拢。他的手很稳,在北疆缝过比这更重的伤。但左腿胫骨……摸上去不对劲。“骨头可能裂了。”老吴低声说。沙老七蹲在旁边,手里捏着湿透的布巾,想给熊霸擦脸又不敢动:“能保住腿吗?”“得看造化。”老吴缝完最后一针,涂上金疮药,用干净布带包扎,“若是夫人在这儿,或许……”舱门推开,陈骤走进来。“王爷。”老吴起身。陈骤摆摆手,走到板铺前。熊霸躺在那里,浑身包扎得像个粽子,只有脸露着——惨白,但眉头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也是一副“老子不服”的狠样。陈骤想起第一次见这家伙。北疆新兵营,熊霸是那一批里最壮的,也最愣。练刀时能把木刀练断,吃饭一顿能吃五个馍。后来野狐岭,他守左翼,胡人冲了三次,他带人反冲了三次。回来时左肩插着箭,右手还拎着颗人头。再后来西征、回京、南下……这才几年?“尽全力治。”陈骤对老吴说,“需要什么药,我让人去杭州找。”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是。”陈骤又看了眼熊霸,转身出舱。甲板上,海风更冷了。深秋的东海,夜里能冻死人。但战斗还在继续。丑时初,浪岗山以东海面。小岛景福终于冲出了包围圈。但三十二艘船,只带出来十四艘,还大半带伤。他自己的出云号,右舷被轰出两个大洞,水兵正在拼命舀水。“将军,还追吗?”副将喘着粗气。小岛景福回头。火光照亮的海面上,大晋船队没有追来——他们在收拾残局,救落水的人,扑灭船上的火。浪岗山还在燃烧,山顶的火光映红半边天。“不追了。”小岛景福声音嘶哑,“回对马岛。”“可军械……”“没了。”小岛景福一拳砸在船舷上,木屑刺进拳头,他浑然不觉,“梁永死了,浪岗山烧了,军械没了。”他盯着西北方向,那个站在镇海一号船头的身影。陈骤。这个名字,他记下了。丑时正,浪岗山洞口。白玉堂坐在礁石上,军医在给他包扎右臂的箭伤。箭簇已经拔出,带着倒钩,撕下一块肉。疼,但他眉头都没皱。余江和周鸣蹲在旁边,一个手臂缠着布,一个腿绑着夹板。夜蛟营十个人,回来了八个。两个死在海上,尸首都找不回来。“教头,”刘三水从洞口里钻出来,脸上黑一道灰一道,“洞里搜过了,梁永的人跑了大半,剩下的降了。七指书生……没找到。”“跑了?”白玉堂抬眼。“嗯。有人看见他从后山小道溜了,带了七八个亲信。”白玉堂没说话。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但现在没力气追了。海面上,郑芝龙的船队正在收拢俘虏。倭国兵、浪岗山喽啰,蹲在甲板上,黑压压一片。福建水师的老兵拎着刀在旁边盯着,谁乱动就一刀背。陈骤乘小艇靠岸。“将军。”白玉堂起身。陈骤扶住他:“伤重吗?”“皮肉伤。”白玉堂摇头,“洞里……”“我都知道了。”陈骤看向燃烧的山顶,“你们做得很好。”没有多余的话。北疆出来的,不兴这个。郑彪从后面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卷纸:“王爷,抓了个管账的。这是从他屋里搜出来的账本——和晋王、曹德海往来的明细,还有倭国的订单。”陈骤接过,就着火光翻看。账记得很细:某年某月某日,送杭州周家精铁三千斤;某日,收京城曹公公银票五千两;某日,倭国小岛景福订购火铳二百杆、甲胄三百副……铁证。“收好。”陈骤把账本递回去,“连夜抄录三份,一份送京城,一份送安庆给赵破虏,一份咱们自己留着。”“是。”陈骤又看向海面。战斗基本结束了,但事情远远没完。浪岗山只是窝点,背后是晋王。曹德海只是太监,背后是整个江南的网。还有逃走的七指书生,还有溃退的倭国船队……“郑彪。”“末将在。”“天亮后,你带十条船清理这一带海域,搜捕残敌。郑提督,”陈骤看向刚走过来的郑芝龙,“福建水师暂留杭州,协助整编浙江水师。”郑芝龙抱拳:“遵命。”“玉堂,”陈骤转向白玉堂,“你带夜蛟营先回杭州养伤。伤好了,有任务。”“什么任务?”“追七指书生。”陈骤眼神冷下来,“他跑不远。”“是。”安排完这些,陈骤独自走到礁石尽头。东边海平线,泛起一丝鱼肚白。十月十二,天要亮了。这一夜,浪岗山烧了大半,倭国船队溃逃三百里,梁永尸骨无存。但陈骤心里没有轻松。他看向西北方向——安庆,赵破虏还在平叛。看向更西北——京城,晋王还在朝堂上发难。还有大牛押送证人的路上,会不会有埋伏?还有熊霸的腿……还有那两个死在海上、连尸首都没找到的夜蛟营兄弟。战争从来不是一场战斗的胜负。是一连串的厮杀、牺牲、算计,最后堆出来的那个结果。而现在,结果还没出来。陈骤握紧剑柄。海风吹动他染血的战袍,猎猎作响。身后,海面上,幸存的战船开始集结。水兵们忙着修补船舷、整理帆索、清点伤亡。新的一天要开始了。而这一天,江南的乱局,才刚撕开第一道口子。:()锐士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