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里湿冷得刺骨。曹德海裹着薄被缩在墙角,眼睛死死盯着牢门外的走廊——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自那天看见那个带“影”字刀的狱卒后,他就再也不敢睡。饭照常送来,但他一口没动。水也是看着别的犯人喝了没事,才敢抿一小口。“曹公公,吃点儿吧。”牢头端着热粥进来,“您这样下去,没等人来杀您,自己先饿死了。”曹德海颤抖着接过碗,眼睛还在四处瞟:“那……那个人……再没来过?”“哪个?”牢头装傻,“这牢里狱卒二十多个,您说哪个?”“就是腰上佩刀有……”曹德海说到一半,忽然闭嘴。不能说,说了可能死得更快。牢头看了他一眼,叹口气:“您放心,冯统领交代了,加派了人手。您这儿,四个时辰一换班,都是信得过的兄弟。”曹德海这才低头,小口喝粥。粥是温的,但他的手还在抖。粥喝到一半,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曹德海猛地抬头——是冯一刀。“冯统领!”他像抓住救命稻草,“有人……有人要杀我!”冯一刀挥手让牢头退下,蹲在牢门前:“谁?”“影卫……影卫的人。”曹德海压低声音,“前天送饭的那个狱卒,腰刀上有‘影’字印记。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是要灭口的眼神!”“你确定是影卫?”“确定!”曹德海抓住栅栏,“影卫的刀,刀柄内侧都刻‘影’字。这是规矩,甲级铁牌配铁刀,乙级木牌配铜刀,丙级以下配普通刀,但都有印记。那人虽然穿着狱卒衣服,但那把刀……我认得!”冯一刀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个小本子:“你看看,这里面有没有你认识的影卫成员。”这是曹德海那份名单的抄本——陈骤让冯一刀誊抄的,原版已经烧了。曹德海颤抖着手接过,借着走廊的火光翻看。越看,脸色越白。“这……这名单不全。”他喃喃,“丙级以上的都在,但丁级的……丁级的应该有一百多人,这里只有三十几个。”“丁级的你认识多少?”“认识一些。”曹德海指着其中一个名字,“丁二十三,原在鸿胪寺当差,现在……应该还在。丁四十五,就是鸿胪寺那个主事,你们已经知道了。还有丁六十七,在……”他忽然顿住,眼睛死死盯着名单最后一页的一个名字。冯一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丁九十八,吴明,原漕运司书吏。“吴明……”曹德海嘴唇哆嗦,“姓吴……北方口音……会不会……”“什么?”“暹罗使者说的那个姓吴的北方人!”曹德海抓住冯一刀的手,“吴明是河北人,说话带保定口音。他在漕运司干了八年,武定三年初辞的职,说是回老家了。但……但没人见过他回去。”冯一刀眼神一凝:“他现在在哪?”“不知道。”曹德海摇头,“影卫成员,离职后会安排新的身份。吴明如果真是丁九十八,那他离开漕运司后,肯定换了名字、换了地方。”冯一刀收起名单:“还有谁知道吴明的事?”“赵德昌。”曹德海道,“漕运总督赵德昌,是吴明的上司。吴明辞官,是赵德昌批的。赵德昌下狱后……等等!”他忽然想起什么:“赵德昌下狱前,见过一个人!”“谁?”“都察院副都御史……王哲。”冯一刀站起身。王哲,乙十二。影卫的人,在晋王案发前见过赵德昌。然后赵德昌下狱,吴明失踪,漕粮账目出问题……“冯统领,”曹德海声音发颤,“我……我把知道的都说了。您能不能……能不能保我?”冯一刀看着他:“只要你说的是实话,王爷会保你。”他转身离开牢房,快步往外走。得赶紧禀报王爷。午时,镇国王府。陈骤正在看窦通从西疆送来的新信——这次不是军报,是私信。窦通在信里写,巴格达的春天来得早,城外桃花已经开了。他让人移栽了几株到都护府后院,等陈骤西巡时,正好花开。信末附了张草图,是哈桑新设计的“旋转炮台”,能让炮口转大半圈,守城时覆盖更广。旁边小字标注:已试制一台,效果佳。陈骤笑了笑,批了句:“甚好,可推广各边城。”刚放下笔,冯一刀就进来了。“王爷,查到了。”冯一刀将曹德海的话复述一遍,“吴明很可能就是那个挑拨暹罗使者的‘吴先生’。而王哲在赵德昌下狱前见过他,说明影卫早就盯上了漕运这条线。”陈骤手指敲着桌面:“王哲现在在哪?”“告病在家。”冯一刀道,“但老猫的人发现,王哲府上今早又出了一辆马车,还是往西。跟昨天那辆不是同一批人。”“刘焕呢?”“也在家‘养病’。”冯一刀顿了顿,“但鸿胪寺那个丁四十五号主事,今天又去了刘焕府上。两人密谈半个时辰,主事离开时,手里多了个包袱。”,!“包袱里是什么?”“不知道。老猫的人不敢靠太近,怕打草惊蛇。”陈骤沉思。影卫的人频繁活动,王哲往西,刘焕在京城,鸿胪寺的主事在中间联络……他们在谋划什么?“云州那边有消息吗?”陈骤问。“还没有。”冯一刀摇头,“快马昨天才出发,最快也要三天才能到云州。”正说着,栓子进来:“王爷,耿大人来了,说暹罗使者那边有新发现。”“让他进来。”耿石快步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王爷,查到了!那个‘吴先生’——我们在京城发现了他的踪迹!”“在哪?”“南城,福来客栈。”耿石道,“客栈掌柜说,十天前有个北方口音的客人入住,姓吴,自称是做药材生意的。但奇怪的是,他白天很少出门,晚上倒常有人来找他。掌柜留心看了,来找他的人里……有穿官靴的。”“官靴?”陈骤皱眉。“对。”耿石点头,“掌柜在京城开客栈三十年,眼毒。他说那种官靴,是六品以下官员常穿的款式。”陈骤和冯一刀对视一眼。六品以下官员……鸿胪寺主事正是六品。“那人还在客栈吗?”“昨天还在。”耿石道,“但今早伙计去送热水,发现人不见了。行李还在,房钱付到了月底,不像要走的样子。”“跑了。”陈骤站起身,“他知道我们查到他了。”“属下已经让京兆府的人在客栈周围布控,”耿石道,“只要他敢回来……”“他不会回来了。”陈骤打断,“影卫的人,警觉性很高。发现暴露,第一时间就会撤离。”他看向冯一刀:“去福来客栈,查他的房间。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是!”冯一刀和耿石匆匆离开。陈骤走到窗前,看着阴沉的天。吴明……丁九十八……一个影卫的丁级成员,能调动一万两银子,能在暹罗都城活动,还能联系上鸿胪寺的主事?丁级成员,没这么大能量。除非……他上面还有人。甲级?还是乙级?王哲?刘焕?或者……还有更深的?申时,福来客栈天字三号房。冯一刀和耿石带人仔细搜查。房间很干净,床铺整齐,桌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几本闲书,都是市面上常见的版本。“统领,”亲兵从床下拖出个木箱,“空的。”冯一刀打开木箱,里面确实空空如也。但箱底有层夹板,撬开后,发现几张烧剩的纸片。纸片焦黑,勉强能认出几个字:“云州……定边……粮……十万……”还有一张更碎,只有两个字:“草原”。冯一刀把纸片小心收好。云州定边仓,十万粮食,草原……这些粮食,运到草原去了?“耿大人,”冯一刀转头,“暹罗使者那边,还问出什么没有?那个吴先生,有没有提过草原的事?”耿石摇头:“没有。使者只说吴先生让他来大晋闹事,答应给五万两银子。别的什么都没说。”正说着,客栈掌柜哆哆嗦嗦进来:“官爷……小人……小人还想起来一件事。”“说。”“那个吴先生……入住那天,小人帮他搬行李。有一个箱子特别沉,小人好奇问了句,他说是……是书。”掌柜道,“但小人搬过那么多客人的行李,书哪有那么沉?后来他出门时,小人偷偷看了眼那箱子……箱角有泥土,新鲜的,像是刚挖出来的。”冯一刀眼神一凝:“泥土?什么颜色的?”“黄褐色,带点红。”掌柜道,“咱们京城附近没这种土。小人年轻时走南闯北,记得……云州那边的土,就是这种颜色。”云州的土。吴明从云州来?冯一刀快步下楼,对亲兵道:“传信给去云州的兄弟,让他们重点查两点:第一,定边仓的粮食是不是运往了草原;第二,最近有没有陌生人到云州,特别是带着箱子的。”“是!”黄昏,镇国王府后院。陈骤在教陈安写字——不是认字,是握笔。三岁的孩子手小,握不住标准毛笔,苏婉特意让人做了支小号的。“手腕要稳。”陈骤握着他的手,在纸上写了个“安”字,“这是你的名字。”陈安认真看着,小手跟着动:“爹爹,为什么我叫安呀?”“因为爹爹希望你平平安安。”“那妹妹为什么叫宁呢?”“因为希望天下安宁。”陈宁坐在旁边,正帮苏婉分拣药材。闻言抬头:“爹爹,天下安宁了吗?”陈骤顿了顿:“正在安宁。”苏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等陈骤教完孩子写字,两个小家伙被奶娘带去吃点心,她才开口:“云州的事,很麻烦?”“有点。”陈骤在石凳上坐下,“有人在往草原运粮食,数目不小。影卫的人牵涉其中,但想干什么,还不知道。”,!“粮食运到草原……”苏婉沉吟,“养兵?还是收买部落?”“都有可能。”陈骤道,“晋王在北疆的私军已经被剿了,但草原部落众多,浑邪部被巴特尔收服了,还有其他小部落。如果有人用粮食收买他们,让他们在边境闹事……”“北疆会乱。”“嗯。”陈骤点头,“韩迁虽然稳住了大局,但草原真要乱起来,边军也头疼。”苏婉把分好的药材装进药囊:“要不要让瘦猴去草原查查?”“已经让他去了。”陈骤道,“今早收到他的信,说巴尔和铁木尔那边,最近有几个小部落的人频繁往来,不像来求学的,倒像在打听什么。瘦猴已经派人盯着了。”正说着,栓子匆匆过来:“王爷,北疆八百里加急!”陈骤接过信,是韩迁的笔迹,字迹匆忙:“王爷:草原浑邪部以东三百里,发现陌生营地,规模约三千人,有帐篷、马匹、粮草。探子靠近查看,营地守卫森严,不似普通部落。已派李顺带疾风骑前出侦察。另,王二狗新兵营神箭手阿古拉请战,准否?韩迁急禀。”陈骤放下信,眼神冰冷。三千人的营地。不是部落,那就是……私军。晋王养的?还是影卫养的?或者……是别的什么人?“栓子,”陈骤起身,“告诉韩迁,准阿古拉随军,但务必保护好。另外,让李顺不要贸然进攻,先摸清底细。我怀疑……这些人和云州的粮食有关。”“是!”栓子快步离开。苏婉走到陈骤身边,握住他的手:“要打仗了?”“不一定。”陈骤道,“但得做好准备。”他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云州的粮食,草原的营地,影卫的活动,暹罗的挑拨……这些事,终于串起来了有人想动摇大晋的边境。是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快了,真相,快浮出水面了。:()锐士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