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三年十一月初六,寅时。草原上的风像刀子。李顺趴在一处土坡后面,身上盖着枯草和雪,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三百步外的营地。三天了,他和三百疾风骑在这片草原上已经潜伏三天。白天躲,夜里摸,总算把营地外围摸了个大概。营地确实规整——外围是丈宽的壕沟,沟里插着削尖的木桩。壕沟内是拒马,三层,交错排列。再往里是帐篷区,分前中后三片,每片之间有通道。最后面那些大帐篷,应该就是粮仓。营地里的人已经起来了,正列队操练。李顺数了数,大约两千五百人左右,还有几百人可能在帐篷里轮休。这些人穿的是统一的灰布棉袄,不是皮袄。动作整齐,明显受过训练。操练时喊的号子带着各地方言口音——有山西的,有河北的,甚至还有……江南的?“将军,”副将猫腰爬过来,压低声音,“西边来人了。”李顺转头。西边地平线上,一队骑兵正缓缓而来,大约三十骑,马背上驮着麻袋。营地大门打开,放他们进去。“运粮的。”李顺眯起眼,“跟了几天,这是第三批。都是从南边来的。”“南边……云州方向?”“嗯。”李顺又看向营地,“胡茬到了吗?”“到了,在五里外扎营。五百骑兵,随时能接应。”李顺点头,继续观察。这时,营地中央最大的帐篷里走出一个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皮甲,外面披着件黑色大氅。周围的人见了他都低头行礼。“头目。”副将道,“看架势,官不小。”那人走到操练场边,看了会儿,忽然朝李顺这个方向看来。李顺立刻压低身子。但那人看了片刻,转身回了帐篷。“他发现我们了?”副将紧张。“不一定。”李顺道,“但肯定察觉到附近有人。传令,所有人后撤一里。今晚夜探。”“是!”京城。刑部大牢外的街上,冯一刀带着二十个亲兵,扮成贩夫走卒蹲在墙角。老猫的人传来消息,今天卯时,有一批“新犯人”要送进大牢——是王哲弹劾赵德昌案牵扯的地方官,从云州押解来的。但老猫说,这批“犯人”有问题。卯时三刻,三辆囚车缓缓驶来。每辆车里关着四五个人,都戴着枷锁,披头散发。押车的衙役有二十多个,腰挎官刀。冯一刀眯起眼——这些衙役走路的姿势,太稳了。不像普通衙役,倒像……练家子。囚车停在大牢门口。狱卒出来交接,核对文书。就在这时,第三辆囚车里,一个“犯人”突然抬头——虽然脸上抹了灰,但冯一刀认得,是张三那个失踪后又“死”了的狱卒!“动手!”冯一刀拔刀冲出去。二十亲兵同时暴起!那些“衙役”反应极快,几乎同时拔刀!刀光在晨雾里闪成一片。“劫囚!”狱卒大喊。牢门里冲出更多狱卒,但那些“衙役”显然训练有素,三人一组背靠背,刀法凌厉,转眼放倒四五个狱卒。冯一刀直扑第三辆囚车。那个“张三”看见他,眼神一慌,想往车里躲。“哪里跑!”冯一刀一刀劈开车门,伸手去抓。但旁边一个“衙役”突然甩出根铁链,缠住冯一刀的刀!另一人趁机一刀刺向冯一刀肋下!冯一刀松刀侧身,铁拳砸在那人面门!鼻梁骨碎裂声清晰可闻。这时,大牢里冲出一队弓弩手——是赵破虏提前安排好的禁军。“放箭!”弩箭齐射!三个“衙役”中箭倒地。剩下的见势不妙,转身就跑。冯一刀没追,一把将“张三”从车里拖出来,扯掉他脸上的伪装——没错,就是那个失踪的狱卒。“张全,”冯一刀掐住他脖子,“装死装得挺像啊。”张全面无人色:“冯……冯统领饶命……”“带走!”亲兵上前捆人。冯一刀看向其他囚车——车里那些“犯人”,有几个已经吓晕了,有几个在发抖,看样子是真犯人。但张全混在里面,想进大牢干什么?灭口赵德昌?还是……救曹德海?“统领,”一个亲兵从张全身上搜出个小瓷瓶,“毒药。”冯一刀接过闻了闻——断肠散,见血封喉。果然是来灭口的。“把这些人全押进去,单独关押。”冯一刀道,“张全,我要亲自审。”“是!”辰时,镇国王府。陈骤正在看白玉堂从云州发回的第一封密报——信是用夜蛟营特制的信鸽送的,字很小,但清楚:“云州定边仓已查,仓内空虚,但地下有密道,通城外。密道内发现车辙印、粮粒。沿密道追踪三十里,至云水河边,河岸有码头遗址,可停泊中型货船。询问附近老渔夫,言近三年常见夜间有船队往来,卸货后往北去。已派余江顺流追踪。”云水河往北,入黄河,再往北……就是草原。,!陈骤放下密信。粮食从定边仓密道运出,走云水河,转黄河,再运往草原。水路运输,隐蔽,量大。好手段。“王爷,”栓子进来,“冯统领抓到了张全,正在刑部审。另外,王哲今日又上朝了,递了第二道折子——弹劾兵部侍郎刘焕渎职,说刘焕明知云州有异却不报。”陈骤挑眉。王哲开始咬刘焕了?影卫内讧?“刘焕什么反应?”“刘焕当场喊冤,说王哲诬陷。”栓子道,“两人在朝堂上吵了起来,陛下让都察院彻查。”“都察院……”陈骤冷笑,“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明远是晋王的人,已经下狱了。现在管事的副都御史……就是王哲自己。”自己查自己?“陛下准了?”“准了。”栓子道,“但陛下同时下旨,让刑部、大理寺协查。周大人说,这是陛下的平衡之术——既让王哲查,又让人盯着王哲。”小皇帝长进了。“还有,”栓子压低声音,“老猫那边查到,那个左眉角有痣的孙太监,三年前出宫后,没回原籍。有人在保定府见过他,后来又没了踪迹。但一个月前……有人在云州见过一个相似的人。”云州。又是云州。陈骤起身:“备车,去刑部。”他要亲自审张全。巳时,刑部审问室。张全被绑在刑架上,已经挨了一顿鞭子,身上血淋淋的。冯一刀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瓶断肠散。“说吧,”冯一刀道,“谁让你混进囚车进大牢的?”张全喘着粗气:“没……没人……”“没人?”冯一刀站起身,“那这毒药哪来的?你一个狱卒,哪来的断肠散?”张全闭嘴。冯一刀拿起烙铁,在炭盆里烧红:“再不说,这东西就印你脸上了。”张全眼睛盯着通红的烙铁,浑身发抖。但还是一声不吭。就在这时,门开了。陈骤走进来。“王爷。”冯一刀行礼。陈骤摆摆手,走到张全面前,看着他:“丁九十八,吴明在哪?”张全瞳孔一缩。“你是影卫丁级成员,代号应该是丁多少?”陈骤淡淡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吴明在哪。告诉我,我保你不死。”张全嘴唇哆嗦:“王……王爷,小人不知道什么吴明……”“那你知道孙太监吗?”陈骤盯着他,“左眉角有痣,苏州口音,三年前出宫的那个。”张全脸色惨白。“看来知道。”陈骤转身,“冯一刀,继续审。问出吴明和孙太监的下落。”“是!”陈骤走出审问室。外面走廊里,老猫等在那里。“王爷,”老猫低声道,“刘焕府上今天来了个客人——鸿胪寺那个主事。两人密谈后,主事离开时,手里多了个包袱。属下的人跟了一路,主事没回鸿胪寺,去了……去了王哲府上。”陈骤眼神一冷。刘焕的人,去找王哲?“包袱里是什么?”“不知道。”老猫道,“但主事进王哲府上后,大约一刻钟就出来了,空着手。包袱留在王哲那儿了。”陈骤沉吟。刘焕让主事给王哲送东西……是求和?还是威胁?“盯紧他们。”陈骤道,“另外,云州那边,玉堂有消息吗?”“刚收到第二只信鸽。”老猫递上纸条,“余江顺云水河追踪百里,发现船队痕迹。但前夜开始下雪,痕迹被掩盖了。不过余江说,他问了沿河几个村子,有人记得船队最后往‘黑山峡’方向去了。”黑山峡,黄河险段,再往北就是草原。“传信给玉堂,”陈骤道,“让他带人去黑山峡。如果粮食真是从那里上岸转运草原,必有码头、仓库。”“是。”老猫离开。陈骤站在走廊里,听着审问室里传来的鞭打声和惨叫。张全撑不了多久。但就算他招了,吴明和孙太监恐怕也早跑了。影卫的人,警觉性太高。不过没关系。只要找到草原上那个营地,抓住他们的头目,一切就清楚了。未时,草原。李顺和胡茬趴在雪地里,身上盖着白布——这是北疆斥候的伪装术,雪天里,十步外就看不见。营地就在前面两百步。夜里他们已经摸过一次,杀了三个哨兵,但没进核心区——营地里养了狗,一靠近就叫。“李顺,”胡茬低声说,“你看粮仓那边。”李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粮仓区今天特别忙,几十个人在搬运麻袋,装上马车。已经装了十几车,看样子要运走。“他们要走?”胡茬问。“不像。”李顺摇头,“如果是转移,该全搬走。但只搬了十几车,像是……要送出去。”正说着,营地大门打开,那十几辆马车缓缓驶出,往西去了。“跟不跟?”胡茬问。“你跟。”李顺道,“带一百人,远远跟着,看他们去哪。我带人继续盯着营地。”,!“行。”胡茬悄然后撤,去召集人马。李顺继续盯着营地。这时,营地中央大帐篷里又走出那个头目。这次他没披大氅,只穿皮甲,手里拿着一张弓,走到靶场。李顺眯起眼——那张弓,是军制三石弓,非臂力过人拉不开。那头目搭箭,拉弓,瞄准百步外的箭靶。嗖——!箭中靶心。好箭法。李顺心里一沉。这人不是普通头目,是武将出身。那头目又射了几箭,箭箭中靶。然后他放下弓,对身边人说了几句什么,那人点头,快步往粮仓区去了。过了一会儿,粮仓区又出来一批人,开始卸粮——不是装车,是从马车上卸下来。李顺皱眉。刚运出去十几车,又卸粮?这是什么操作?他仔细观察,发现卸下来的麻袋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麻袋是灰色,这些是土黄色。而且卸货的人格外小心,轻拿轻放。土黄色麻袋……李顺忽然想起,云州定边仓的存粮,用的就是土黄色麻袋——这是官仓规制。这些粮食,是从云州新运来的?还是……从别处调来的?李顺决定再靠近些。他打了个手势,身后两个斥候跟着他,三人匍匐前进,借着地形和积雪掩护,摸到离营地只有一百步的地方。这里能看清更多细节。那些土黄色麻袋被搬进了一个单独的帐篷——不是粮仓,是营地里最小的那个帐篷,门口有四个守卫。帐篷里有什么?李顺正想着,忽然营地里的狗叫了起来!不是一只,是所有狗都在叫!“被发现了!”斥候低呼。李顺回头——他们身后三十步,雪地里突然冒出十几个灰衣人!手里拿着弩!中埋伏了!“撤!”三人转身就跑。但弩箭已经射来!一个斥候中箭倒地。李顺和另一个连滚爬进一处土坑,弩箭嗖嗖从头顶飞过。营地里响起号角声。大批人马从营地涌出!“将军,怎么办?”李顺咬牙:“发信号!让胡茬回来接应!”斥候掏出火折子,点燃一支响箭——咻——!啪!响箭在空中炸开。远处,胡茬看见了信号,立刻调转马头:“回营!快!”一百骑兵狂奔而来。而营地里,至少五百人已经冲出了大门,直扑李顺藏身的土坑。雪地上,马蹄声如雷。李顺拔出刀,对身边仅剩的斥候说:“怕死吗?”斥候咧嘴:“在北疆混的,谁怕死?”“好。”李顺握紧刀,“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两人背靠背,盯着越来越近的敌人。而此刻,营地中央帐篷里,那个头目正站在门口,远远看着这一幕。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抓活的。”他下令,“我要问问,是谁派来的。”风雪更大了。:()锐士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