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城南那间民宅的门从里面打开了。孙太监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还挂着,残月,像被谁咬掉一口。他把门带上,往巷子深处走。走了二十步,他忽然停下。巷子口站着一个人。老猫。孙太监没动。老猫也没动。两人隔着三十步的距离,对视了三息。孙太监转身往回走。巷子那头又出来两个人,堵住了去路。他被夹在中间。老猫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孙公公,”他道,“王爷等您多时了。”孙太监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浅,只嘴角扯了一下。“老猫,”他道,“你跟了咱家多久?”“三天。”老猫道,“从您进京城那天就盯上了。”孙太监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递给老猫。老猫接过,就着月光看。木牌上刻着一个字:甲。背面刻着:一。甲一。老猫瞳孔微缩。孙太监看着他,还是那副淡淡的笑。“带路吧。”他道,“咱家自己走。”卯时,镇国王府。陈骤一夜没睡。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块甲一的木牌。孙太监站在他面前,穿着那身旧棉袄,左眉角那颗痣在灯下看得清清楚楚。“孙公公,”陈骤道,“藏得深。”孙太监笑了笑。“王爷,不是咱家藏得深,是您没往那处想。”陈骤看着他。“除夕夜,你来宣府给我送玉。那时候,你就是甲一。”“是。”“你让我去见方烈。你知道方烈手里有那张名单。”“是。”“你知道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被涂掉了。”“是。”陈骤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名字,是谁?”孙太监看着他,没说话。陈骤等着。等了十息。孙太监忽然开口。“王爷,您知道影卫是什么时候设的吗?”“武定元年。”“不对。”孙太监道,“是先帝登基那年。”陈骤一愣。先帝登基是武定元年,可武定元年到现在才四年。先帝登基那年,不就是武定元年?孙太监看出他的疑惑。“先帝登基那年,”他道,“是永平元年。”永平。那是先帝之前的年号。陈骤猛然想起,先帝是先帝,大晋开国至今六十年,先帝是第三位皇帝。他登基那年,改元永平。永平十四年,先帝驾崩,当今小皇帝登基,改元武定。他算错了。影卫不是武定元年设的,是永平元年设的。已经十四年了。“影卫设了十四年。”孙太监道,“甲级的人,换了三批。第一批是先帝登基时挑的,都是当年跟着他夺嫡的老人。第二批是永平七年换的,老的退了,新的上来。第三批……”他顿了顿。“第三批是永平十四年,先帝驾崩前半年。”陈骤看着他。“你是第三批。”“咱家是第一批。”孙太监道。陈骤瞳孔微缩。第一批。永平元年入影卫,到今年,十四年。“第一批的甲一,是谁?”孙太监没答。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陈骤。陈骤接过,展开。纸上写着一行字:甲一名录,永平元年。下面列着七个名字。第一个:赵景。先帝的名讳。陈骤抬头看孙太监。孙太监点头。“先帝自己,是甲一。”他道,“影卫是他亲手设的,他亲自管了十四年。”陈骤看着那张纸,脑子里转得飞快。先帝是甲一。那先帝驾崩后,甲一的位置就空了。可还有人在用竹牌发令,用的还是先帝的暗记。“甲一的位置,”他道,“先帝传给了谁?”孙太监沉默。陈骤等着。等了很久,孙太监才开口。“先帝没传。”他道,“他驾崩那天,咱家就在外面守着。他临终前,太后在里头。他握着太后的手,说了很久的话。说什么,咱家听不见。但他没提甲一的事。”陈骤眉头紧皱。“那竹牌是谁发的?”孙太监看着他。“王爷,您还没想明白?”陈骤愣住。孙太监叹了口气。“先帝驾崩后,知道暗记的,只有太后。”他道,“太后没用过暗记。可暗记还是被人用了。”他顿了顿。“那只有一个可能——有人从太后那里,拿到了暗记。”陈骤盯着他。“谁?”孙太监没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茧,是多年握刀留下的。虽然出了宫,这茧还在。“咱家出宫三年,一直在查。”他道,“查来查去,查到一个人。”“谁?”“李太医。”孙太监道,“先帝临终前,给先帝看病的那个太医。”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陈骤想了想。李太医,太医院院正,姓李名济,永平年间就在太医院当值。先帝驾崩后,他告老还乡,回老家保定去了。“他拿的?”“咱家不知道。”孙太监道,“咱家只知道,先帝驾崩那天晚上,李太医进过寝殿。他进去的时候,太后也在。他出来的时候,袖子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藏了东西。”陈骤沉默。“你查了他三年?”“查了。”孙太监道,“他回保定后,咱家跟过去,在他家附近蹲了半年。没发现什么。”“那你怎么知道是他?”孙太监摇头。“咱家不知道。”他道,“咱家只是怀疑。可咱家没有证据。”他看着陈骤。“王爷,您有证据吗?”陈骤没答。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怀里。“孙太监,”他道,“你既然是甲一,为什么要把玉给我?”孙太监笑了笑。“因为咱家等不下去了。”他道,“先帝让咱家等,等有人持另一半玉来找方烈。可咱家等了三年,等来的只有影卫的追杀。”他看着陈骤的眼睛。“王爷,咱家不是好人。咱家是太监,是影卫,手上沾过血。可咱家是先帝的人。”他顿了顿。“先帝不在了,咱家只想把这事了了。”陈骤看着他。孙太监不躲不闪。两人对视了很久。陈骤站起身。“你今晚住这儿。”他道,“明天,跟我去保定。”孙太监愣了一下。“保定?”“找李太医。”陈骤道,“问问他,那天晚上,他袖子里藏的是什么。”辰时,天亮了。陈骤一夜没睡,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院子里,两个小的刚起床,陈宁拿着树枝在雪里画画,陈安蹲在旁边看。苏婉从屋里出来,走到他身边。“那人是谁?”“孙太监。”陈骤道,“甲一。”苏婉愣了一下。“甲一?”“先帝是真正的甲一。”陈骤道,“他是第一批。”苏婉沉默了一会儿。“你信他?”“信一半。”陈骤道,“另一半,要去保定查。”苏婉点头。她看着他疲惫的脸,轻声道:“歇会儿吧。一夜没睡。”陈骤摇头。“睡不着。”他道,“甲一的事压在心上,睡不着。”苏婉没再劝。她转身回屋,端了碗热粥出来。“喝了。”陈骤接过,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熬得稠,放了红枣。他喝完,把碗还给她。“我出去一趟。”“去哪?”“刑部大牢。”陈骤道,“见个人。”巳时,刑部大牢。陈骤蹲在曹德海面前。曹德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看见他来,浑身发抖。“王爷……王爷……”“曹德海,”陈骤道,“李太医,你认识吗?”曹德海愣了一下。“李……李太医?太医院那个?”“是。”曹德海想了想。“认识。”他道,“先帝临终前那些日子,李太医天天来。奴才跟他打过几回照面。”“他那天晚上,袖子里藏了东西,你看见没有?”曹德海拼命回想。“袖子里……”他忽然脸色变了,“奴才……奴才好像看见了。”“什么东西?”“不……不知道。”曹德海道,“他出来的时候,袖口鼓鼓的。奴才当时没在意,以为是他带的诊具。”陈骤盯着他。“诊具会放在袖子里?”曹德海说不出话。陈骤站起身。“曹德海,”他道,“你这条命,我保了。”他转身往外走。曹德海在后面拼命磕头。午时,镇国王府。陈骤收拾行装。木头在旁边备马,铁战检查刀箭。周槐匆匆赶来。“王爷,您要去保定?”“嗯。”“什么时候回?”“天。”陈骤道,“京城这边,你盯着。刘焕和王哲先关着,别审。”周槐点头。“太后那边……”“太后没问题。”陈骤道,“暗记的事,她是被人偷的。”周槐沉默了一会儿。“王爷,您觉着,偷暗记的人,会是李太医吗?”陈骤没答。他翻身上马。“等我回来。”未时,保定府。陈骤一行三十骑,疾驰四个时辰,在黄昏时分抵达保定。李太医的家在城南一条僻巷里,青砖灰瓦,门口两棵槐树。陈骤下马,敲门。门开了,一个老仆探出头。“找谁?”“京城来的,找李太医。”老仆往里看了一眼,让开身。“请进。”陈骤进门,穿过院子,进了堂屋。李济坐在堂屋正中,须发皆白,脸上皱纹堆叠,看起来有七十多了。,!他见陈骤进来,起身要行礼。陈骤扶住他。“李太医不必多礼。”李济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芒。“镇国王。”他道,“老朽等您多时了。”陈骤一愣。“您等我?”李济点头。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请坐。”陈骤坐下。李济也坐下。他看着陈骤,忽然叹了口气。“三年了。”他道,“老朽以为,您早就该来了。”陈骤盯着他。“李太医,您知道我要来?”李济点头。“知道。”他道,“先帝临终前,跟老朽说过。”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油纸包得很严实,一层又一层。陈骤看着那个纸包。“这是什么?”李济没答。他慢慢解开油纸。最后一层揭开,里面是一块木牌。甲一。真正的甲一。陈骤瞳孔微缩。“先帝临终那天晚上,”李济道,“他把老朽叫进去,让老朽把这个带走。”他看着那块木牌。“他说,李济,这块牌子,你替朕收着。等有一天,有人来找你问暗记的事,你就把这个交给他。”陈骤沉默。“他说的‘有人’,是谁?”李济看着他。“他说,那个人姓陈。”他道,“是他在北疆留的后手。”陈骤浑身一震。“他还说,”李济道,“那个人来了,你就告诉他,影卫真正的首领,不是朕。朕只是甲一,可甲一上面,还有人。”陈骤看着他。“甲一上面?”李济点头。“先帝说,影卫是他设的,可他设影卫的时候,有人帮了他。那个人,才是影卫真正的主。”陈骤脑子里转得飞快。“那个人是谁?”李济摇头。“先帝没说。”他道,“他只说,那个人,他欠了一辈子的情。”他顿了顿。“他还说,那个人,如今也在朝中。”陈骤站起身。他拿起那块木牌,握在手里。冰凉,硌手。甲一。真正的甲一。“李太医,”他道,“先帝还说了什么?”李济想了想。“他还说,”他道,“方烈那边,让他等。等到有人持玉去找他,那个人,就是可以托付的人。”他看着陈骤。“王爷,您持玉去了吗?”陈骤点头。“去了。”李济笑了。笑得很浅,只嘴角扯了扯。“那就好。”他道,“那就好。”酉时,保定城外。陈骤站在暮色里,手里握着那块木牌。木头在旁边等着。“王爷,回京?”陈骤没答。他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光,慢慢沉下去。甲一上面还有人。那个人,帮先帝设了影卫。那个人,先帝欠他一辈子的情。那个人,如今也在朝中。谁?他把木牌收进怀里,翻身上马。“回京。”:()锐士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