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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路上(第1页)

武定四年二月初四,辰时。保定府通往京城的官道上,三十骑疾驰而过。陈骤一夜没睡,眼眶发红,后背那道旧伤又酸又胀。木头几次想让他歇歇,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李太医的尸体还停在保定府衙,保定知府跪了一地,吓得话都说不利索。陈骤没为难他,只留了两个人处理后续,自己带着大队往回赶。“王爷,”木头策马靠近,“前面二十里是驿站,歇歇马吧。”陈骤看了看胯下那匹黑马,鼻息已经喷出白沫。他点点头。三十骑拐进驿站,驿丞迎出来,见是镇国王的人,慌忙张罗热茶草料。陈骤坐在院子里,手里捧着碗粗茶,没喝。木头蹲在旁边啃干粮,啃两口,看他一眼。“王爷,李太医死了,线索断了。”他道,“接下来怎么办?”陈骤没答。他盯着碗里的茶,茶叶梗子浮在水面上,转来转去。“周延那边,派谁去了?”“铁战带人去的。”木头道,“二十骑,走水路,今天早上从通州出发。”陈骤点头。铁战办事稳妥,走水路比陆路快,也安全。“老猫那边呢?”“还在盯着。”木头道,“甲十七又露了一面,跟了两条街,又丢了。”陈骤把茶碗放下。“传信给老猫,”他道,“别盯甲十七了。”木头一愣。“那盯谁?”“盯空宅。”陈骤道,“城西那座周延的空宅。甲十七去过,甲一可能还会去。”木头抱拳。“是。”午时,通州渡口。铁战带着二十个人,分乘两条船,沿着运河南下。船不大,是漕运司调的快船,底平桨多,跑起来比寻常船快一倍。铁战蹲在船头,手里握着那把雁翎刀,刀身映着河面的波光,一晃一晃的。旁边一个亲兵凑过来。“铁头,周延在江宁,咱们得跑几天?”“快则五天。”铁战道,“慢则七天。”亲兵算了算。“那来回得半个月。”铁战嗯了一声。他看着河面,船桨划开的水波向两边散去,很快就平复如初。“半个月就半个月。”他道,“把人活着带回来就行。”申时,北疆阴山。方烈站在新兵营东侧的营地里,看着面前这排帐篷。帐篷是新的,帆布还带着浆洗过的硬挺。地上铺了干草,比草原上冻硬的土地软和多了。周大胡子蹲在帐篷门口,手里捧着个热腾腾的窝头,啃一口,眯着眼嚼半天。“将军,”他道,“这窝头比咱那窝头软乎。”方烈没理他。狗子抱着那张一石的弓,在营地里来回走,见人就咧嘴笑。“将军,俺能出去转转吗?”方烈看了他一眼。“转什么?”“看看北疆军啥样。”狗子道,“俺还没见过这么多兵。”方烈沉默了一会儿。“去吧。”他道,“别惹事。”狗子撒腿就跑。周大胡子看着他的背影,嘟囔道:“这小子,属猴的。”方烈转身往中军大帐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周大胡子。”“在。”“你说,我进京见了王爷,说什么?”周大胡子挠挠头。“俺哪知道。”他道,“俺连王爷长啥样都没见过。”方烈没说话。他看着天边。草原上的天比阴山低,阴山的天比京城高。他还没去过京城。他只知道,京城里有个王爷,姓陈,叫陈骤。那个人持玉来找过他,问他跟不跟他走。他没走。他把兵给他了。现在,他要去见那个人。说什么?他不知道。酉时,京城镇国王府。陈骤从保定回来,倒头睡了一个时辰,醒了。苏婉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针线,在给他缝一件新袍子。“醒了?”陈骤嗯了一声,坐起来。“什么时辰了?”“酉时。”苏婉道,“你睡了两个时辰。”陈骤揉了揉眼睛,起身下床。苏婉把袍子递给他。“试试。”陈骤接过,套上。袍子是玄色的,棉布里,绸子面,领口绣着暗纹。“合身。”他道。苏婉点点头,继续收拾针线。陈骤站在床边,看着她。“婉儿,”他道,“你说,先帝是个什么样的人?”苏婉抬头看他。“怎么问这个?”“想不明白。”陈骤道,“他设影卫,储粮云州,让方烈练兵。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到底在想什么?”苏婉想了想。“我在医馆见过很多快死的人。”她道,“他们临死前做的事,有时候连自己都说不清楚。”陈骤看着她。“有的是不甘心。”苏婉道,“有的是不放心。有的是想留点东西给后人,又怕后人接不住。”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她顿了顿。“先帝也许也是这样。”陈骤沉默了一会儿。“可他把事做复杂了。”他道,“复杂到他自己都收不了场。”苏婉没接话。她起身,把针线收进笸箩里。“陈安今天问我,爹爹什么时候带他去骑马。”陈骤愣了一下。“你怎么说?”“我说,等你再大一点。”苏婉道,“他算了算,说那我得长到五岁。”陈骤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只嘴角扯了扯。“快了。”他道,“快了。”戌时,城南茶馆。老猫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粗茶。茶凉了,他没喝。他在等人。等一个可能不会来的人。茶馆里人不多,稀稀落落七八个。跑堂的靠在柜台上打盹,掌柜的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亥时,一个人从外面进来。灰衣,瘦高,低着头。老猫没动。那人上了二楼,在临窗的位置坐下。跑堂的醒了,上去招呼。那人要了一壶茶,没点别的。老猫又等了一刻钟。然后他起身,往楼上走。楼梯咯吱响,那人听见动静,抬起头。甲十七。老猫在他对面坐下。“等你好几天了。”他道。甲十七看着他,没说话。老猫给自己倒了碗茶,喝了一口。“王爷让我带句话。”甲十七还是不说话。老猫把茶碗放下。“他说,李太医死了,周延在来京的路上。你想杀的人,都杀不完了。”甲十七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让我干什么?”老猫看着他。“他想让你活着。”甲十七愣了一下。“活着?”“活着,等周延到京。”老猫道,“活着,等他把事情查清楚。活着,看看那个甲一到底是谁。”甲十七没说话。他看着窗外。街上已经黑了,铺子都上了门板,偶尔有更夫敲着梆子经过。“我杀了曹德海。”他道,“我杀了李太医。我手上沾了血。”老猫点头。“我知道。”“王爷不杀我?”“王爷说了,”老猫道,“你只是刀。刀没有错,错的是握刀的人。”甲十七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涩。“告诉王爷,”他道,“我等。”亥时,城西空宅。甲十七从茶馆出来,穿过两条巷子,到了那座空宅门口。他推门进去。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他穿过院子,进了堂屋。堂屋里坐着一个人。黑暗中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轮廓。“甲十七。”那人开口,声音沙哑,“你去哪了?”“茶馆。”甲十七道,“喝茶。”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有人跟着你吗?”“没有。”那人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一张普通的脸。周延的脸。“周延”在京城。真正的周延,根本没去江宁。“甲十七,”他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停吗?”甲十七摇头。那人转过身,看着他。“因为刘焕和王哲活着,比死了有用。”甲十七没问为什么。他从来不问。那人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得很好。”他道,“接下来,你什么都不用做。”甲十七抱拳。“是。”他退出堂屋,消失在夜色里。那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月亮很圆。他站了很久。子时,镇国王府。陈骤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封信。一封老猫的,说甲十七答应了。一封铁战的,说船已过沧州,一路顺风。一封瘦猴的,说巴尔和铁木尔的学堂又收了三十个学生,浑邪部巴特尔亲自送来的。他把信收起来,揉了揉眉心。栓子敲门进来。“王爷,孙太监又想见您。”陈骤抬眼。“让他进来。”孙太监进门时,脸色比上次差了些,眼窝陷得更深。“王爷,”他道,“咱家想了一整天,想起一件事。”“什么事?”“先帝驾崩那天晚上,李太医从寝殿出来之前,还有一个人进去过。”陈骤盯着他。“谁?”孙太监摇头。“咱家不知道。”他道,“那人穿着斗篷,低着头,从咱家身边过去。咱家只看见他腰上挂着一块玉。”“什么样的玉?”“青玉。”孙太监道,“龙纹。”陈骤瞳孔微缩。青玉,龙纹。和他手里的半块玉一样。那个人手里,有完整的龙纹玉。“那个人进去多久?”“两刻钟。”孙太监道,“他出来的时候,袖子里鼓鼓囊囊的。”陈骤站起身。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那个人,才是真正的甲一。那个人,从李太医手里拿走了木牌。那个人,如今还在朝中。他转过身,看着孙太监。“那个人,你还能认出来吗?”孙太监想了想。“认不出来。”他道,“可那块玉,咱家认得。”陈骤点头。“够了。”:()锐士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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