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春城南门外的空地上,晋军的营帐连绵不绝,从护城河边一直铺到远处的官道两旁。
日头已过午时,冬日的阳光白晃晃地照着,没什么暖意,却把整座城池照得清清楚楚。
城墙上那些被投石车砸出的凹坑、被撞车撞裂的垛口、被火烧过的木门,都在日光下无所遁形。
几处还冒着细细的青烟,是前日巷战留下的余烬,被风吹得歪歪斜斜地飘散。
城门大敞着,守门的晋军士卒已换上了新的衣甲,戟刃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门洞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有押送俘虏的,有搬运缴获的,有传令的,有求见的,脚步声、吆喝声、马蹄声混成一片。
几个文书模样的吏员蹲在门洞内侧,面前摊着竹简,正登记着进城出城的物资,炭笔在竹简上划得沙沙响。
原晋军将军府的正堂里,酒席已经摆开了。
大堂原是徐元喜的官邸,苻融住过,苻坚也住过。
如今堂中的陈设没怎么变,北墙下那张黑漆坐榻还在,坐榻两侧的连枝灯也还在,只是灯盏里的清油已经燃尽了,灯芯烧成一截焦黑的东西蜷在盏底。
堂中铺着蔺席,席子上放着十几张黑漆食案,案上摆满了菜肴。
谢石坐在北首的坐榻上。
他今日没有穿甲胄,只穿着一件半旧的绛色袍服,腰间束着革带,头上戴着武冠。
那张圆润的脸上带着连日操劳后的疲惫,眼下一片青痕,眉间那两道竖纹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却仍努力保持着主将的威严。
面前案上摊着几份刚送来的军报,他却没有看,只是靠在凭几上,目光在堂中缓缓扫过。
谢玄坐在他右手边,腰背挺得笔直。
被江淮风沙磨得粗糙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一双眼睛不时望向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今日亦换了一身干净的深青色袍服,头上戴着武冠,冠上的鹖尾梳理得整整齐齐。
桓伊坐在谢玄下首,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正逐字逐句地看着。
竹简上是各军缴获的清单,数字密密麻麻的,他看得很慢,偶尔皱一下眉头,用舌尖舔一下嘴唇,又继续往下看。
清朗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眉间微微拧着,显是心中有事。
戴熙坐在西侧靠前的位置,双手抱在胸前,面色不豫。
他的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怒色,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不时扫过坐在对面的朱序和张天锡,又迅速收回来。
谢琰坐在谢玄身后,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腰间那口环首刀的刀鞘,用手指摩挲着鞘上的纹路,那动作轻轻的,像是在抚摸什么心爱之物。
那张白净的脸上带着连日征战的疲惫,眼下一片青痕,却仍强撑着精神,腰背挺得笔直。
刘牢之坐在戴熙下首,紫赤色的脸上满是不耐。
他坐不安稳,一会儿靠在凭几上,一会儿又直起身来,一会儿又换了个姿势,像屁股底下扎了刺。
朱序和张天锡坐则在东侧靠后的位置,两人挨得很近,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声音压得极低,旁人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朱序面色平静,只是一双眼睛不时扫过堂中众人,带着一种谁也看不透的审量。
张天锡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嘴角噙着一点笑意,那笑意不深不浅,既不显得谄媚,也不显得疏离。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沉闷的脚步声,笃笃笃,不紧不慢。
三个人大步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筩袖铁铠,腰间悬着环首刀,头上戴着武冠,正是晋龙骧将军胡彬。
他身后跟着两个偏将,也都是顶盔掼甲,面色肃然。
三人走到堂中,向谢石叉手行礼,动作干脆利落。
胡彬抬起头,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声音里却仍保持着将领该有的沉稳。
“末将胡彬,参见大都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