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用病得很重。
他是个好父亲,也是个好人。
姚家往西一里处,有一户人家,三口人,一对年轻夫妻,养着一个小孩子。这家也是穷,比姚家还困苦些。不过往前数几年,还不是这样。那时候要好得多。一家人,有老母亲,兄弟两个,兄弟两个的媳妇,兄弟两个的五个孩子,都住在一处,人声嘈杂,家业兴旺。年轻的寡妇历尽艰辛,拉扯大了两个孩子,给他们娶了媳妇,又帮他们抱大了孩子,她常同人感慨,厄运总算放过了她,往后她一定是过好日子。可是她错了,且错的很厉害。两个孩子中的大的那个,为了一家人的前程,远离了故土,南下经商。他是有本事的人,很快赚下了一份家业。有本事的人通常不会轻易知足,他想要赚更多。这就坏了事。他到处筹钱,借了许多,结果是货物毁尽,甚至自己的命也搭了进去。好在他是死了,人死账消,没什么好说。可是他的母亲和兄弟选择替他还钱。欢声笑语皆成梦幻泡影,只余惨淡。年轻的寡妇想要改嫁,两个七八岁的儿子也一同带走,老寡妇深知守寡的不易,所以成全了她。还债,老妇人再次和儿子儿媳一起走进了田里,她死在一个冰冷的冬日,悄无声息,没有惊动任何人。儿子儿媳埋葬了母亲,后来也陆续把自己的两个孩子埋进了土里。去年冬天,下大雪,这家人捧着几个装满着铜钱的陶罐,敲响了最后一个债主的门。
姚用常常到这家去。他感叹他们的际遇,敬佩他们的品德,不惜力地帮扶他们。
今年的时节很好,算得上风调雨顺,因此难得有了丰收,割稻的时候,村庄处处是喜气。
忙完了自家的事,姚用便去那家帮忙,打稻谷,摊晒。
然而,天又下雨,毫无预兆地下急雨。
老天实在太爱捉弄苦命人。
姚用被大雨淋了个透。
善来关心他的身体,他却更关心那家人的前景。
“要是往后几日都是艳阳天,就算稻谷浸了雨水,也不打紧,可要是……他们收得太晚了,哪怕只是早两天呢!真正时运不济!”
他们的确时运不济,因为雨后一连十几岁,都是阴雨天。
那家的石磨不停地转。
泡了水的稻谷没发再存放,只能磨粉,调浆做糕。
一家三口,父母,五岁的孩子,全都围在石磨旁不停歇地做事。
好些人过去帮忙。
姚用没有去。
他病得起不来。
淋雨当夜,他便觉得有些发热发昏,当时想,白日一定去抓些药来吃,但是天亮以后,他又不觉得难受了,因此便把药钱省了下来。
这实在是一笔亏本买卖。
善来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时候烧起来的,只知道第三日清晨时候,父亲已经烫得像烧着的炭。
大夫来了,乡邻也前前后后地来,七嘴八舌地出谋划策,也着手帮忙,可是姚用的病丝毫不见起色。
装钱的罐子砸碎了,新收的稻谷装到了车上,锅里总熬着药,烟囱不住地飘烟。
善来也去庙里求药。
一步三叩首,头磕破,鲜血染红石砖,求来佛祖座前的一捧香灰。
姚用喝了香灰水,病仍然不见好转。
受了他恩惠的那家人,拿出了全部的家当,报答他,他一个钱也不要,人家丢下钱离开,他又要善来送回去。
他心里清楚,这一回只怕在劫难逃,实在不必连累旁人。
只是对不住女儿。
一日,黄婶子,一个有钱精明的寡妇,来到姚家,一边抹泪一边说话,说父女两个命苦,苍天不长眼,好人没好报,后来又说起说她自己的苦,丈夫早亡,婆母又是个厉害人,磋磨她……最后讲,她愿意接善来到自己家去,一定把她当亲女儿养。
黄寡妇有个儿子,黄家的独苗,生下来就是傻的,现今十一岁,过分的肥痴,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