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过来了。
全都忙了起来,急着走,乱糟糟的。
他的心也跟着更乱了,眉头紧紧皱着,唇抿成一线。
都好了,只差他。
刘慎皱着眉走过来,问他怎么回事,声色不豫。
吴青玉赶忙对刘慎说了,还是那些话,还是哭。
刘慎听了,很有些不耐烦,“真是天大的事!”偏头对吴青玉道,“叫他们套车给你,路上走快些,早些跟上来。”而后转身便走。
最前头的马车已然动了起来。
刘悯咬了咬下唇,狠狠地跺了一下脚,“妈妈先和我乘一辆车吧!”说罢,踩着凳子上了车。
车队启程,简直风驰电掣,一路往南去。
刘府已然空了,乐府里却依旧风波未平。
何夫人顾不上瞧病了,前前后后地打点东西,因为她的儿子即将要出远门。
乐在安,乐家的长孙,此时正在祖父以及父亲叔父们跟前聆训。
乐府的三位老爷,身上都担着差事,告假不是长久之计,好在小辈里最年长的那个行将成人,素日行事也稳重有度,是个能担事的,于是便要他随姑丈姑母南下,代长辈全两姓之谊。
何夫人将儿子送到仪门。她并非头一回送儿子出远门,且又是到至亲家,没什么好担心的,实在不必作一些依依不舍的小儿女之态,几句话说完,便站到一旁看儿子肃着脸叮嘱底下的弟弟妹妹,无非一些奉上无违勤学好问之类的话,再看那些小辈无不俯首听耳恭敬勤谨,心中真是说不出的舒爽。
丈夫靠不住,还有儿子,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亲生的母子,当然要比世上其他人更值得信赖。
送走了儿子,何夫人收拾了一番去见楚青黛。
楚青黛见了人,心中十分的纳闷,先前那阵势,分明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怎么这会儿又喜气洋洋?但她毕竟是世家出身的大夫,十分懂为医之道,不该问的不问,因而也是笑脸相迎。
不是什么大病症,不过是带下病,湿热下注,只是对何夫人来说,这病处实在难以启齿,病状太不雅,不敢找大夫看,只找懂门路的婆子要偏方治,早先倒好过一阵儿,不料后来又反复,且坏得更严重了,于是越发不敢找大夫来瞧。得了这个病,做女人的尊严简直丧失
殆尽。
丈夫嫌她,再不同她宿在一处,仿佛她是什么秽物。已然够难堪了,然而还不止。
妯娌们多,平日里聚在一处,难免会生出些龃龉,嘴上不说,心里却都记着,她又是长嫂,管着家,更碍人眼了,她是站得正行得端,她们揪不住她的错漏,只能暗地里咬牙,她也不当一回事,她们能把她怎么样呢?可自从她们知道了她的病,情况就不一样了,像捏住了把柄,再吃瘪时,就得意洋洋地把话引到这上头,话里都是好意,给她荐医生,又说知道一个偏方,似乎是真心为她着想,实际怎么样,彼此心里都清楚。只要提起她的病,暗地里咬牙的人就变成了她。
要只是妯娌们,也还能忍受,说到底,都不如她,翻不出什么风浪来,真惹了她,还能反击回去,给她们点苦头吃,也还能出气。可恨的是不止妯娌,连婆母,做长辈的人,不高兴了也拿这个来敲打她,说她讳疾忌医,是她不肯看大夫,一直不好,才惹得男人厌弃。女人才最知道怎么叫女人疼,把她的痛处搁到明面上让人瞧,让人笑……老虔婆,心偏的没边儿,自家的女儿是宝贝,别人家的就是草了吗?可是再恨,也只能忍,还得赔笑,人后不知哭过多少回,恨到极处,也天也怨上,她究竟犯了怎样的大罪,要受这样的苦。
楚青黛净了手,坐下开始写药方。
何夫人站起来穿衣裳,系扣子的时候,手抖个不停,脸也没血色。
即便同是女人,也还是难堪。
药方递过去,楚青黛便告辞。
何夫人的脸依旧白着,她没有讲挽留的话,只是攥着药方问:“只要吃了这药,我的病就能好吗?”
楚青黛摇了摇头,说不能,“只是有助益,要想尽快根除,还是得靠外敷,夫人稍待,我这就回去搓丸药,弄好了便送来给夫人,夫人睡前放进去,时候久了,一定能好。”
何夫人听了,攥药方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牙齿也紧紧咬着。
真的能好。
楚青黛骑马回了医馆,她的干娘,医馆的女东家,胡夫人,见了她,很是惊奇,问:“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不是说得待好些天吗?人已经好了?”
“还没好呢,回来是为另一桩事。”说着,忍不住就笑了起来,两步上前,挽住了胡夫人的胳膊,喊了一声干娘,兴高采烈地说:“这次去得可真值当!虽说请我过去是给侍女瞧病,可是看过了侍女,又给侍郎夫人瞧了病,方才还看了都察院御史夫人,干娘,我瞧我离声名大振不远了!到时整个兴都的贵妇人都知道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