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悯当然是不好。
他知道自己是很可怜的人,一直都知道,秦老夫人待他最好,是他仅有的倚仗,没有了祖母,他会怎么样呢?
他是不愿意祖母担忧,这才乖乖听了安排,同她分别,他不需要父亲,也不想要前途。
他不该走的,可是悔之晚矣。
他做不到镇定,一想到此生也许再见不到,心就痛到仿佛不存在……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只是哭,哭没有用,可是还能怎么办呢?
他什么也做不了。
同他一样心境的,是他的父亲,他祖母的儿子,他们都是因为有祖母才存在于这世上的,他们本该是最亲近的人。
刘慎慌得厉害,面上看着是很镇定,仿佛没发生什么,可他心慌,不但慌,而且恐惧。
他的母亲快要死了。
死了,就是没有了,而且再也不会有……
他们是亲母子啊!几十年来相依为命,她的苦,他最知道,他发誓要报答她的,他的确是有了出息,可是没有叫她过上好日子,虽然一开始是她害了他,不是她自作主张,不会这样,可如今沦落这样境地,却是他的错无疑。
是他自以为是,认为一切都在掌控中,什么都还来得及。
是他自以为是。
他已知错,可是事态无法挽回。
他骑马,身后是马车,马车里是他的妻子,儿女,都是他的亲人,也是他母亲的亲人,他的责任,再急,也不能舍掉。
可是下大雨。
车陷在泥坑里,坏掉了,动弹不得。
他的女儿,只有六岁,淋了雨,又受了惊,在母亲的怀里嚎啕,她的母亲,他的妻子,冷雨中冻得整个人没血色……她们是妇人和孩子,且又一直养尊处优,实在太难为她们了。
可是,可是。
他的母亲不好了,如果耽搁,他可能见不到她最后一面。
怎么能呢?
根本不会有选择。
“你们就寻个地方避雨吧,难为你们……我先行一步,你们以后就慢慢地走,安全为要,别的都不重要。”
于她们而言是这般,对他,却不是这样。
无论如何,他都要赶快回去,于是调转了马头。
扬鞭前一刻,他听见一声陌生的大喊,使他有片刻的呆滞。
是他的儿子,在雨里大喊,在他愣怔的时候,冲到了他的面前,死死地抓住了他手中的缰绳——“爹!带上我!你不能不带着我啊!”
雨下得好大,一切都看不清,他的面容是模糊的,可是他知道他在哭。
这个孩子,这个哭泣的孩子,是他的儿子,他曾经那样热切地盼望他的降生。收到信时还在路上,他是很内敛的人,又相当的自矜,所以待人十分冷淡,似乎一辈子都没和人主动说过话,可是那天在客店,他却笑着和旁边桌子上坐着的一个年轻行商搭了话。
“你知道吗?我家里来了信,我妻子有了身孕,我要做父亲了……”
可是他出生在那样混乱的一个时刻,他来到这个世上,代价是他母亲的命。
有太多不得已了,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