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肮脏的囚服下,拱出的肩胛骨突兀如刀片,将衣料高高顶了起来。
深夜越发寒凉,他手脚皆已发红发胀,却贴在冷冰冰的地上,一动不动。
他心中唯有一丝疑惑,温琢身旁那人是谁?
居然能与亲封总督平起平坐,且始终一言不发,只隐约可见一抹颀长挺阔的身影。
“知道本总督为何将你带到此处吗?”温琢声音微沉,带着居高临下的威压。
“……可是奉了皇上的旨意?”刘康人小心翼翼地答道。
曾经再心高气傲的人,经过了这十年的磋磨摧折,也只剩满身谦卑消沉。
所以面对这个比自己小近二十岁的总督,他更是将姿态放至最低。
“不是。”温琢冷冷的否决。
“那罪臣……不知。”刘康人低低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刘康人,依你所犯之罪,原本罪无可赦,楼昌随请的旨一到,你定将立斩不赦,只是本官暗查绵州,发现诸多怪异之处,需一知晓内情的人解答疑惑。”温琢话音稍停一瞬,觉察刘康人呼吸节奏变化,才不紧不慢说,“这是你最后一次说话的机会,若有诓骗,你知道后果。”
刘康人沉默一会儿,轻声问道:“不知总督可是温应敬之子?我说得真相,总督真的愿意听么?”
“温应敬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温掌院攀扯关系。刘康人,你好歹也是国公之子,怎么别人说什么你都信。”
温琢身旁的人终于开口,嗓音比温琢更低沉几分,语调却漫不经心,显然是位年轻公子。
此人竟能随意打断温琢的话,身份定然不低,可言语间对温琢又带着几分尊敬,刘康人一时猜不透他的来历。
但显然此人只是旁听,并非主审,说这一句后便再无言语。
难不成温应敬真是扯虎皮做大旗?
“本官奉皇上之命探查整肃绵州,莫说温应敬与我毫无瓜葛,即便有关,皇恩在上,他若犯法,本官也是定斩不赦。”温琢嫌他磨磨蹭蹭,瞻前顾后,语气有了几分不耐,“你有话便说,等楼昌随搜到这儿来,你就是想说也说不了了。”
真是个温吞的性子,也不知道当初怎么就选了他去挂帅。
刘康人心中一动。先前护卫已告知他,楼昌随早有杀他之心,甚至买通了他昔日旧部设下死局,是温琢察觉猫腻,才冒险将他劫出。
他如今尚能活着,全靠这位温大人相救。
刘康人缓缓抬头,额前乱发滑落,露出一双布满红丝的眼。
他深吸一口气,干裂的嘴唇翕动,压着满腔说不出的沉重:“人之将死,我没什么可说谎的,大人想问,尽管问吧。”
温琢抬眼向门外望去,依时辰推算,楼昌随估摸已经发现变故,此刻正暴跳如雷,集结人手满城搜捕呢。
他收回目光,问道:“你当真窃了府仓的粮?”
“是。”刘康人毫不犹豫地应下,没有半分辩解。
温琢眉毛都没蹙一下。
这和他料想的一样,刘康人确实犯了死罪。
于是他闭了闭眼,心中暗忖,律法森严,无论背后有任何隐情,触犯国法,身为帝王都是绝不能通融的。
墨纾那件事尚可借‘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与定逆党程序有误,从法理上扭转乾坤,可刘康人这桩事,却是罪名凿实,无可辩驳。
若以情代法,国本必乱,无论如何说,刘康人都必死无疑,除非他能立下不世之功。
但这对一个南境大败,又在绵州身陷圈套的人来说,何其艰难。
“为何知法犯法?”温琢陡然厉声质问,语气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