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最后一节,是历史课。讲台上,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却总爱在细节处较真的历史老师,正用他那特有的、如同老式收音机般带着点杂音的语调,讲述着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思想。从但丁的《神曲》讲到薄伽丘的《十日谈》,从达芬奇的蒙娜丽莎讲到米开朗基罗的大卫……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一段段被浓缩成考点的背景和意义,如同催眠的咒语,伴随着窗外西斜的、暖洋洋的日光,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打着林墨羽那根已经紧绷到极限、此刻正摇摇欲断的神经。上午的冰可乐带来的短暂清醒和刺激,早就在随后两节更加枯燥的物理和化学课的轮番轰炸下,消耗殆尽。午饭也没吃出什么味道,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家里那两位“神仙”可能搞出的幺蛾子,一会儿是罐身上那个诡异的粉色爱心,一会儿又是宁愿罚站都能睡着的“神迹”和定骁那副“死不瞑目”的尊容。现在,到了最后一节,林墨羽感觉自己的大脑就像一块被反复拧干、又吸饱了水的海绵,沉重,滞涩,运转不灵。眼皮更是如同挂了千斤重的铅块,每一次抬起都需要耗费莫大的意志力,而落下却如同本能般轻松。他努力瞪大眼睛,试图将视线聚焦在黑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时间线和人物关系图上。然而,那些字迹在他眼中渐渐变得模糊、扭曲,最后融化成一片晃动的、带着重影的光斑。历史老师的声音也渐渐飘远,变成了嗡嗡的背景音,忽大忽小,断断续续,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念着某种听不懂的经文。不行……不能睡……最后一节了……撑住……林墨羽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痛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但很快又被更汹涌的困意淹没。他换了个姿势,用手撑住下巴,指尖用力按着太阳穴,试图用疼痛刺激自己。然而,那点微弱的痛感在无边无际的疲惫面前,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连个涟漪都没激起就消失不见。他的头,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如同小鸡啄米。每一次下点,都伴随着意识的短暂离体,然后又猛地惊醒,茫然地看向黑板,几秒后,再次重复这个过程。视线越来越模糊,黑板上的字已经变成了抽象的画。历史老师的身影也变成了一个晃动的、朦胧的轮廓。耳边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心跳,和血液流过太阳穴时发出的、细微的嗡鸣。世界,正在离他远去。就在他的脑袋即将完成最后一次、也是决定性的一次“叩首”,彻底与桌面亲密接触,坠入无梦(或者噩梦)的深渊时——“咚、咚、咚。”教室后门,传来了不轻不重、却异常清晰的敲门声。这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教室里的“和谐”氛围。历史老师的讲课声戛然而止,疑惑地扶了扶眼镜,看向后门。不少昏昏欲睡的同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茫然地抬起头,循声望去。然而,处于“半昏迷”状态的林墨羽,对这声音的反应慢了不止一拍。他的脑袋,依旧遵循着地心引力和生物本能的召唤,坚定地、义无反顾地,朝着桌面继续下坠……后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深色西装、板着脸、手里拿着记录本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是教务处的李主任,外号“灭绝师太”,以巡查严格、铁面无私、尤其喜欢抓上课违纪而闻名,是比“刘秃”更让学生闻风丧胆的存在,堪称行走的“学生噩梦”。李主任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瞬间扫过整个教室。她的视线,几乎是立刻就锁定了那个靠在窗边、脑袋正以缓慢但无可阻挡的速度向桌面“投降”的身影——林墨羽。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神闪过一丝“抓到你了”的冷光。她没有说话,只是迈着悄无声息却压迫感十足的步子,朝着林墨羽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但在落针可闻的教室里,却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不少同学都屏住了呼吸,用同情的、看好戏的、或者“幸好不是我”的眼神,偷偷瞄向林墨羽。历史老师也看到了,张了张嘴,似乎想提醒,但看着李主任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张凌坐在前面,似乎想回头给林墨羽来一下,但距离有点远,而且动作太大容易被发现。定骁……还在睡,对即将降临在“战友”身上的灾难毫无所觉。宁愿……嗯,他靠着后墙,似乎对这边的动静有所感应,眼皮微微掀开一条缝,瞥了一眼,然后又漠然地闭上了,仿佛在说:哦,又死一个。李主任越来越近。五步。四步。三步。她手中的记录本已经翻开,笔也拿在了手里,显然准备记下这个“顶风作案”、在“灭绝师太”巡查时公然睡觉的典型。,!林墨羽对此一无所知。他的世界,只剩下眼皮的重量和桌面的召唤。他的额头,距离冰冷的桌面,只剩下不到一公分的距离……就在这时——“砰!”一声闷响。不是脑袋撞桌子的声音。而是……某种硬物(比如鞋尖?)结结实实踹在椅子腿、或者……椅面上?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在林墨羽听来,却不啻于耳边炸开了一道惊雷!同时,一股不算太轻、但角度刁钻、带着十足“恶意”和“催促”意味的力道,精准地命中了他的……臀部侧面。“卧槽——!”林墨羽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像是屁股下面装了弹簧,又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了至少十公分,嘴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带着痛楚和极度惊恐的惊呼。他整个人瞬间清醒了!比用冰水浇头还清醒!睡意如同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屁股(或者大腿)火辣辣的疼,和心脏因为惊吓而疯狂擂鼓的悸动。他瞪大眼睛,惊恐地看向力道传来的方向——自己的右侧,空无一人,只有空着的椅子。他又猛地转头看向左边,宁愿依旧靠着墙,闭着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谁?谁踹我?!林墨羽又惊又怒,下意识地就想站起来查看,但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已经走到他课桌旁、距离他不到两步、正用一双冰冷的、带着审视和一丝……疑惑?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李主任。林墨羽的身体,瞬间僵住了。所有的疼痛、惊吓、愤怒,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了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冲上了天灵盖。灭、绝、师、太?!她什么时候来的?!她看到我睡觉了吗?!她记我名字了吗?!林墨羽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巨大的恐惧和“完蛋了”的绝望。他僵硬地坐在椅子上,手脚冰凉,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甚至能感觉到李主任那如同x光般的视线,正将他从头到脚扫描一遍,不放过任何一丝违纪的痕迹。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老师我没睡我只是脖子酸低了一下头”,或者“刚才有只虫子咬我我动了一下”,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时间,仿佛凝固了。李主任就那样静静地站在他桌边,看着他惨白的脸,惊恐的眼神,额头的冷汗,以及那副如同被吓傻了的鹌鹑般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似乎在判断,这个学生刚才到底是在睡觉,还是真的只是低头捡东西或者因为别的什么原因突然惊起。她又看了一眼林墨羽摊在桌上的历史课本,和旁边那支滚落到地上的笔。几秒钟的沉默,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终于,李主任缓缓开口,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同学,上课要集中注意力。坐好。”她没有掏出记录本记名字,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用那种“这次算你走运”的眼神,深深地看了林墨羽一眼,然后,便转身,背着手,迈着同样的步子,朝着教室前门走去,仿佛刚才的停顿和审视只是例行公事。直到李主任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教室门被轻轻带上,历史老师咳嗽一声,重新开始讲课,教室里那凝滞到令人窒息的气氛,才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林墨羽还僵硬地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像是刚从鬼门关前溜达了一圈回来,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冰凉的黏腻感。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撞得他肋骨生疼。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长气,整个人如同虚脱般,软软地靠在了椅背上。劫后余生的庆幸,混合着残留的惊吓和臀部隐隐的疼痛,让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得、得救了?“灭绝师太”居然没记他名字?就这么走了?是因为他“醒”得及时?还是因为他那副吓傻了的表情太有说服力?不,不对。林墨羽猛地坐直身体,警惕地、再次看向自己右侧空着的座位,又看了看左边闭目养神的宁愿,最后,目光扫过教室的每一个角落。刚才那一脚……那绝不是幻觉!也不是他自己抽筋!力道、角度、还有那种熟悉的、带着点恶劣劲儿的风格……一个名字,伴随着那个粉色爱心的猜测,再次不受控制地跳进他的脑海。识之律者?是她?她在这里?用那种“看不见”的方式?刚才那一脚,是她踹的?为了叫醒他,免得他被“灭绝师太”抓个正着?这个猜测太过荒诞,却又在眼下这种离奇的情况下,显得格外……合理?林墨羽感觉自己的寒毛又竖起来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臀部,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被硬物踹中的触感。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如果真是她……那她是怎么做到的?林墨羽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一方面,如果真是识之律者,那说明她们果然没听他的话乖乖待在家里,而是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跟到了学校,另一方面,如果不是那一脚,他现在估计已经上了“灭绝师太”的黑名单,后果不堪设想……他坐在那里,脸色变幻不定,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屁股的疼,心里的乱,还有对某个可能“隐身”在侧的灰毛律者的恐惧和一丝微妙的……感激?搅和在一起,让他完全没了听课的心思。历史老师还在讲着什么“宗教改革”、“加尔文”,但林墨羽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他的全部感官,都仿佛被调动起来,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空气,试图捕捉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波动,或者……再来一脚的征兆。他甚至能感觉到,似乎有两道目光,正从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落在他身上。一道目光,带着笑意,温柔,却又促狭,仿佛在欣赏他这副惊魂未定的窘态。另一道目光,则更加直接,带着毫不掩饰的“蠢货,这都能睡着,还得本女士救你”的嚣张和嫌弃。林墨羽如坐针毡,感觉自己就像实验室里被观察的小白鼠。他僵硬地拿起笔,试图在课本上写点什么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但手有点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他只好又放下笔,假装认真听讲,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飘向门口,飘向任何可能藏着“隐形人”的角落。窗外的,正午的阳光格外耀眼,校园里的广播,开始播放放学的轻音乐,预示着这漫长(对林墨羽而言格外漫长)的一上午,终于快要结束了。但林墨羽知道,他的“惊喜”(或者说,惊吓),或许,才刚刚开始。(未完:()救命!我的手机被英桀占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