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山紫霄宫前,晨光如练,斜斜铺在青石板阶上。张翠山牵着殷素素的手,另一只手攥着张无忌小小的拳头。稚童不过五六岁年纪,眉眼间已见几分俊秀,只是大病初愈,脸色尚带着些许苍白,攥着父亲手指的力道,却透着股孩童的执拗。“无忌,再走三步,便到祖师爷的铜像前了。”张翠山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昨夜殷素素又梦到了冰火岛的风浪,惊醒时满头冷汗,今日一早,两人便决意带着孩子到紫霄宫前走走,沾沾武当的清灵之气,也让孩子散散心。殷素素侧头看着儿子,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眼底满是柔意:“慢点走,莫要摔着。”一家三口缓步走下台阶,行至武当山门左侧的迎客松下时,张无忌忽然停住脚步,小脑袋转向右侧的山道。那里草木葱茏,一条碎石小径蜿蜒向上,平日里多有樵夫、药农往来,并不稀奇。“爹,有人。”张无忌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好奇。张翠山与殷素素同时侧目,只见山道尽头,缓缓走来一个人。那是个寻常村夫模样的汉子。头戴一顶竹编斗笠,斗笠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削瘦的下颌,肤色是常年日晒的古铜色。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脚上蹬着一双草编的麻鞋,鞋面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和草屑。他手里挎着一个竹篮,篮沿露出几株带着露水的草药,看模样,像是刚从后山采药归来。这人走得极稳,一步一步,不疾不徐,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出轻微的声响,却与山间的鸟鸣、风吹松涛的声音完美相融,仿佛他本就是这武当山的一部分,而非外来的过客。张翠山心中微动。武当乃武林圣地,往来者非富即贵,便是寻常香客,也多是衣着整洁,这般打扮的村夫,虽常见,却总带着几分不一样的气度。他凝目细看,却见那村夫的身形看似佝偻,实则藏着一股内敛的劲道,行走间肩不晃、腰不塌,绝非普通山野村夫能及。殷素素也察觉到了异样,她出身天鹰教,见惯了江湖险恶,下意识地往张翠山身侧靠了靠,同时将张无忌护在怀里。那村夫行至三人面前三丈处,忽然停住脚步。他没有抬头,只是目光透过斗笠的缝隙,落在了张无忌身上。那目光不似常人的打量,也无江湖人的警惕,反倒带着几分深邃的悲悯,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仿佛看着一件历经风雨、终将成器的珍宝。张无忌被他看得有些局促,却又莫名地不觉得害怕,反而仰着小脸,眨着乌黑的眼睛,回望着他。“你是……张翠山的儿子?”村夫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风沙磨砺过,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不高不低,恰好落在三人耳中,周围的风声仿佛都在这一刻静了下来。张翠山心中一凛,抱拳拱手,语气恭敬:“在下正是武当张翠山,这是小儿张无忌。不知老丈高姓大名,何以识得在下?”殷素素也跟着福了福身,目光依旧未曾放松。村夫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依旧看着张无忌,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他缓缓抬起手,不是抱拳,也不是作揖,只是轻轻一挥,那动作随意得如同拂去肩上的落叶。紧接着,一串奇怪的诗句,从他口中缓缓念出。那诗句不似唐诗的婉约,也不似宋词的豪迈,字句间颠三倒四,却又透着一股莫名的韵律,仿佛藏着天地至理,又似在诉说一段未卜的前程:“冰火炼心骨,武当寄萍踪。廿载寒锋泪,一朝天下雄。恩仇皆入墨,生死付长风。伟绩昭日月,千秋仰圣容。”短短八句,四十字,念得极慢,一字一顿,如同金石落地。张翠山听得眉头紧锁。他自幼跟随张三丰习文练武,熟读经史子集,却从未听过这样的诗句。“冰火炼心骨”,恰合无忌在冰火岛出生长大的经历;“武当寄萍踪”,正是如今他们一家三口寄身武当的境况。可后面的“廿载寒锋泪”“一朝天下雄”,却让他心头沉甸甸的,隐隐有种不安。殷素素的脸色更是微微发白,“恩仇皆入墨”“生死付长风”,这两句诗,竟像是提前窥见了他们一家人未来的颠沛与坎坷。唯有张无忌,似懂非懂地听着,小嘴里竟跟着轻轻念了一句:“伟绩昭日月……”村夫听到稚童的声音,斗笠下的目光骤然柔和了几分。他再次抬了抬手,这一次,指尖轻轻指向张无忌,又缓缓指向天际,仿佛在指引着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老丈!”张翠山猛然回过神,心头涌起无数疑问。这诗句里藏着的玄机,这村夫的神秘身份,都让他迫切想要知晓答案。他跨步向前,想要再问,“这诗句是何意?老丈可否明示?”然而,就在他抬脚的瞬间,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如坠冰窟。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方才村夫站立的地方,空空如也。青石板上,没有脚印,没有草屑,仿佛那人从未出现过一般。只有山间的风,卷着几片松针,缓缓飘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清香。“人呢?”殷素素惊呼出声,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迎客松下、山道两旁、甚至远处的紫霄宫偏殿,都空荡荡的,哪里还有那村夫的身影?张翠山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的轻功虽不及师哥俞莲舟,却也是江湖上数得着的好手,这武当山更是他的主场,方圆数丈之内,便是一只飞鸟掠过,他也能察觉。可那村夫,就在他眼前,在他开口询问的短短一瞬,竟凭空消失了。这绝非寻常轻功所能做到!他纵身跃起,落在迎客松的树梢上,极目远眺。武当山的群峰连绵,云雾缭绕,山道蜿蜒曲折,消失在密林之中。天地间辽阔无垠,却再也寻不到那个头戴斗笠的村夫。“五弟,何事惊慌?”一声朗笑传来,俞莲舟的身影从紫霄宫方向飘然而至,落在张翠山身侧。他见张翠山神色凝重,殷素素抱着孩子满脸惊惶,不由皱起眉头,“莫非有强敌来袭?”张翠山从树梢跃下,落地时脚步微沉,他看着村夫消失的方向,沉声说道:“师哥,方才来了一个村夫,模样寻常,却绝非普通人。”他将方才的情形,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连那八句奇怪的诗句,也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俞莲舟听完,脸色渐渐变得肃穆。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张无忌身上,又望向张三丰闭关的方向,缓缓道:“这诗句藏着无忌的过往与未来,绝非偶然。那村夫能在你我眼皮底下消失,武功怕是远在你我之上,甚至……”他话未说完,却已不必多说。武当山上,能有如此修为,又对张无忌的身世了如指掌的,除了恩师张三丰,还能有谁?可张三丰此刻正在闭关,潜心钻研太极十三式,怎会化作村夫,现身紫霄宫前?“伟绩昭日月,千秋仰圣容。”俞莲舟喃喃念着最后两句诗,眼中闪过一丝震撼,“五弟,这老丈称无忌为‘大伟人’,莫非……无忌未来的成就,竟能超越我辈,甚至光耀千秋?”张翠山看着怀中懵懂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他从未奢望儿子能成为什么“伟人”,只愿他平平安安,远离江湖纷争,与父母相守一生。可那村夫的诗句,却像一道谶语,预示着无忌的一生,注定不会平凡。殷素素紧紧抱着张无忌,泪水悄然滑落,滴在孩子的发顶。她不怕江湖险恶,不怕刀光剑影,却怕这“廿载寒锋泪”,怕孩子未来要承受的苦难。“爹,娘,你们怎么了?”张无忌感觉到母亲的泪水,伸出小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那个伯伯念的诗,很好听。他说我是‘天下雄’,是不是说我以后能像太师父一样厉害?”张翠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蹲下身,看着儿子的眼睛,郑重地说道:“无忌,无论你以后是平凡的村夫,还是名扬天下的英雄,爹和娘,都会永远陪着你。”殷素素也擦干眼泪,点了点头,柔声道:“对,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一家三口相拥在迎客松下,晨光透过松枝,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只是他们都知道,从那个神秘村夫出现,念出那串诗句的那一刻起,张无忌的人生,便已经刻下了不一样的印记。那“伟绩昭日月”的预言,那“廿载寒锋泪”的磨砺,都将在未来的岁月里,一一应验。而那个消失的村夫,究竟是何方神圣,是张三丰的化身,还是天外的高人,终究成了武当山上,一个无人能解的谜。:()神雕后左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