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玉兰只觉视野豁然开阔。
眼前,是一片野草已长过了半人高的荒地,披着苍凉的月色,野坟遍生,一个个高低不等的土包,连个墓碑都没有,远处的山影朦胧,仿佛在风中幻化成一只只巨兽,张牙舞爪而来,伴随着风卷枯草的凄厉声响,看得许玉兰浑身发软,几乎就要瘫坐下去。
“我我我……我们还是回头罢……”许玉兰几乎就要哭出来。
纵她胆量再大,也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在这月黑风高的夜里瞧见这样的画面,没有当场晕过去,已算是十分不容易了。
“没关系,此处都是仙逝之人,心怀敬畏便可,”宋云锡语调柔和,试图安抚她的心绪。
许玉兰只觉得浑身汗毛都已竖了起来,她紧咬着牙关,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双手死死抱住宋云锡的胳膊,几乎都贴在了胸前,丝毫不敢撒手。
“许姑娘……”宋云锡觉出异样的触感,只想让胳膊松脱出来,然而只是稍稍后缩,便听到许玉兰已经骇得变了音的喊声,“你敢松开试试!”
宋云锡被她这一声喝住,不觉一愣。
“我说不准松就不准松,你要是不管我,就算变成厉鬼我也要追杀你到死为止。”许玉兰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额间手心都因过度紧张而渗出细密的汗珠,身子也跟着发出剧烈的颤抖。
“好……你先冷静,我带你走出去。”宋云锡只好依言而行,不再尝试避免这亲昵的接触,他每行一步,许玉兰便跟上一步,将他胳膊搂得更紧,几乎要捂出汗来。
这种古怪的行路方式维持了约莫三五步,许玉兰忽然又尖叫起来。
宋云锡猝不及防听到这声尖叫,脚下踉跄,耳朵几乎都要聋了,他本就不善言辞,被她如此一吓,不由结结巴巴问道:“你……怎么……怎么了?”
“我好像被什么东西咬了,我是不是要死了?”许玉兰怔怔低下头去,一见脚下光景,登时吓破了胆——她的左脚正踩着一条翠青蛇的尾巴,而这条蛇也刚好一口咬在了她右脚脚踝,牙尖力透罗袜,已隐隐见了血。
她双手一松,整个人便似泄了气般瘫坐在地,那小蛇也得以脱身,当下松开了口,一溜烟窜入了茂密的野草丛中。
许玉兰吸了吸鼻子,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别怕,这蛇没有毒。”宋云锡蹲下身去,见她罗袜间渗出血迹,无奈摇了摇头,道,“把伤口最外面血挤出来就好了。”
“你为什么不帮我?”许玉兰停止哭泣,用看仇人似的目光死死盯住宋云锡。
“男女有别,更何况你伤在……”宋云锡低头看了一眼她受伤的脚踝,从怀中掏出一瓶金疮药,递了上去。
“伤在哪?又没伤在屁股上,老娘很丑是吗?”许玉兰是商贾之女,没受过多少三从四德的熏陶,是以说话也大大咧咧,她倒是丝毫也不矫情,当下一把夺下宋云锡手中装着金疮药的瓷瓶,还不忘挖苦一句,“活该没女人要!”
宋云锡见她低头解开罗袜疗伤,随即起身背了过去。
“你当心些,这里可能真的会有毒蛇。”宋云锡本是好意提醒,却不想话音刚落,身后的许玉兰便猛地靠了过来,正撞在他腿上。
他是习武之人,下盘极稳,自不会有什么闪失,随即回过头去,垂眸看了一眼,只见许玉兰脸色惨白靠在他双腿后,身子瑟瑟发抖,刚给她的金疮药也滚到了一旁。
宋云锡无奈摇头,只得俯身拾起金疮药,拉过她那只受伤的脚,解开罗袜边缘系带,帮她处理伤口。
“你们……为什么完全不会害怕这些?”许玉兰心有余悸,道,“我听说,杀孽越重的人,便越喜欢求神拜佛,我本以为……”
“若做的不是亏心事,也就不必怕了。”宋云锡说着,右手两指已捏在她脚踝伤口的两侧,将淤血挤出,许玉兰一时吃痛,本能缩了缩腿,然而足跟却刚好被他钳在手里,动弹不得。
宋云锡不解抬眸,刚好与她对视。
月光之下,女子清亮的眼眸,便似一泓清水,明净如莲。
那日在金陵城中,身负重伤的他曾栽倒在她怀中,她惊惶失措,与今日一般。
“对不起。”他匆匆垂下眼眸,在她脚踝伤口敷上。
“对不起什么?”许玉兰只觉一头雾水。
“当初若不是因为我,点翠轩也不会付之一炬。”宋云锡眉心紧蹙,眼中是深深的自责。
“唔……地契还在我手上,也不算废了。”许玉兰见他松了手,即刻将腿缩了回来,匆匆穿上鞋袜,道,“没什么,都过去了,反正……反正我一个人住也闷得慌……”
她话未说完,却见宋云锡脸色蓦地沉了下来。
空旷的乱坟岗里,响起了一阵“咯咯”的笑声。
“谁啊……”许玉兰抱紧了胳膊,却忽然觉得屁股底下悬了空,原来是宋云锡伸手将她搀扶起来,并挡在她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