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此情此景,程若欢不自觉发出一声抽噎。
如成碧涵这般大度宽厚,德才兼修的女子,一生从未伤害过任何人,却也只能落得这般结局。她本可一生优渥富足,无忧无虑,却偏生惹上这些江湖恩怨,白白赔上性命,真可谓是造化弄人。
可事到如今,纵然程若欢心有不甘,又能再为她做些什么呢?
齐州这头所发生的事,算是告一段落,至于沈茹薇,因受药物所困,一时半会儿也无法从冷君弥手里脱身,只能心不甘情不愿跟着他前往金陵而去。
这日黄昏过后,余霞散尽,微醺的红光淡褪过后,取而代之的,是浓墨泼就的夜,璀璨的星子连成长河,铺满夜空,交替闪烁。
冷君弥双手交叠枕在脑后,躺在山顶柔软的草地上,望着漫天星斗,眉心微沉,似在深思一般。
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便即坐直身子,回头望去,只见沈茹薇立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山洞洞口,平静朝他望来。
“换好衣裳了?”冷君弥微笑打量她道。
在他眼前的沈茹薇,上身穿着茶白色的短衫,裙子也是茶白色的,用的是相同的牡丹缠枝纹料子,她阴虚体寒,虽在夏季,外头也还罩着一件赤色直领对襟长衫,衣缘绣着勾勒着金边的水红色翅膀的蝴蝶,显得落落大方。
她的旧衣裳早就破得不成样子,一路上换了几套,都不算满意,白日恰好路过一家成衣铺,瞧见中意的款式,便去买了新的,原想找到了合适的住处再换上,却因时辰不巧,只能露宿在这荒山野岭,便只好去山洞里换了。
冷君弥盯着她看了许久,眼里仿佛也似有星芒一般,忽然亮了起来。
“你在看什么?”沈茹薇淡淡道。
“这身衣裳很衬你。”冷君弥笑道。
“可我大多数衣裳,都和这身颜色差不多,”沈茹薇道,“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可我有一阵子没看见你穿红色衣裳了,”冷君弥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她跟前,道,“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一身。”
“多谢夸奖。”沈茹薇走到一旁的树底坐下,显然并不他的领情。
冷君弥看了看她,渐渐收敛笑容,变得平静。
“我突然明白了,”冷君弥在她身后不远处坐下,道,“你显然不需要我的夸奖。”
沈茹薇点头,并不答话。
“夸奖一个女人,是大多数男人接近女人常用的方式,”冷君弥道,“可你好像不需要——那个男人,一定也不是因为夸奖你,才有机会接近你的。”
“明明知道是恭维的假话,还要信以为真,未免有些蠢。”沈茹薇道。
“也不全是假话。”冷君弥道,“你的确很美,也很特别。只不过你这个人,太了解自己,实在不需要再从他人口中寻求认可。”
沈茹薇枕着身后老树的躯干,安然闭上双目,并不回话。
冷君弥微微一笑,在她身旁不远处坐下,仰面望向星空,不再说话。
夏夜的风拂过耳畔,吹走白日的燥热气息,和着草地里断断续续传出的三两声虫鸣,甚是惬意。
冷君弥微阖双目,哼起一首不知名的江南小调,音色清越纯净,与他一向浑浊深沉的心思截然不同。
他沉浸在这江南小调之中,浑然不知听到曲调的沈茹薇忽然睁眼回过头来,正盯着他看。
等他哼完这曲小调,抬眼回望,却见沈茹薇蹙起眉来,认真思索片刻,对他问道:“就这样死,你不会不甘心吗?”
“怎么突然这么问?”冷君弥唇角微扬。
“听你哼这曲子,不像是准备赴死的模样。”沈茹薇双手环臂,若有所思道,“原本不算欢快的曲子,被你唱出来,却满是欢喜。”
言罢,她又想了想,道:“你还有许多想做的事,但这其中,没有哪一件与报仇有关。”
冷君弥只是笑,并不作答。
他笑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沈茹薇身上,并非审视或是戏谑,只像是看见了稀世难寻的珍宝一般,小心翼翼之中,满怀疼爱与欢喜。
“如果复仇一事,非你所愿,没必要搭上性命。”沈茹薇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