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素妍牵着叶红雨走在黄昏的街道上,只觉得红云之下,每个行色匆匆的路人身上,都笼罩着一层朦朦胧胧的白雾。这般情形,与她七岁那年离开临安时的场面,几乎一模一样。
那年的她,比如今的叶红雨,还要小好几岁,同样是遭遇灭门,也同样心怀愤恨,一心只想着有朝一日修成大器,亲手除去当初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的仇家,重振家声。
可当真到了长大成人的那一天,过去的那些仇家,也都死的死,散的散,渐渐找不到音讯。
她之所以拜入扶风阁,便是为了方便在日后找寻这些仇人的踪迹,然而时过境迁,当年刻骨的怨愤心绪,也都在岁月的磨砺中,逐渐淡褪,不再像儿时一般,成为她在这人世间存在的唯一价值。
只不过这些道理,还需要叶红雨日后自己慢慢明白,有些人之所以被仇恨驱使,迷了本心,到底还是在这花花世界里,没能找到真正的自己,无论最初的信念是达成还是崩塌,最终走向的,都只会是自我毁灭。
在回到扶风阁之后,她安顿好叶红雨,嘱咐谢岚多加照看,便去见了陆寒青,将近日齐州城里发生的那些事悉数告知,至于原本准备回到金陵复仇的冷君弥为何会突然消失,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只能再从金陵出发,去往齐州一探究竟,顺道向秦忧寒转告此间情形。
临行的那天,谢岚牵着叶红雨,将她送到城外,直到看不见她的背影,适才回转而去。
周素妍仍旧担心着萧、沈二人的处境,然而苦于线索难寻,也无法想到具体的去处,谁知在到达徐州之后,却发现了扶风阁内的传讯标记,一路循着标记找去一家病坊,这才见到了这夫妻二人。
萧璧凌的伤来得蹊跷,寻常医师也瞧不出由来,只能看出不是一般的内伤,所开药方,虽有缓和之效,却似乎治不了根本,在见到周素妍时,他的脸色近乎惨白,时不时低头咳嗽,都能呕出血来。
周素妍想了想,并未立刻将近日见闻相告。
这日他服过伤药,早早便歇下了。沈茹薇见天色还早,便退出房门,却瞧见周素妍立在门外,似乎是在等她。
“伤势如何?”周素妍问道。
“不知怎么说好,”沈茹薇摇头,平静说道,“前几日已向齐州传书,请柳华音来看看。”
“也好。”周素妍略一点头,倚着栏杆,思考良久,方缓缓开口:“成姑娘不在了。”
“不在了?”沈茹薇不解道,“难道我爹他……”
“她一心求死,是我们疏忽……”周素妍道,“我们发现的时候,才发现她用匕首杀了萧清瑜,自己也服毒自尽。”
“这……”沈茹薇震惊不已,“怎会如此……”
“柳华音说,她在临死前便已有了身孕,我们虽然不信,却也……”
沈茹薇眉心微蹙,仔细回想一番,忽地想起在新甫山相遇的那晚,成碧涵所说的话来——
“至于我,无非是看准了你的心思,满足了你一时的需要,所以才能活到现在。”
“没什么,各取所需罢了,我不是被强迫的,所以也不算吃亏。”
……
想到这些,沈茹薇忽觉鼻尖发酸,不由抽了口气,伸手掩面,别过脸去,稍稍缓和片刻,方开口道,“有些话,她不愿说与旁人知晓,必定是有何难言之隐,只是……”
“节哀。”周素妍不知自己还能说些什么,只好摇了摇头,长长叹了口气。
“对了,”沈茹薇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对周素妍问道,“你回金陵,可曾遇见过何事?”
周素妍略一点头。她想了想,稍稍捋清思绪,将沐剑山庄遭劫前后之事,都告知于她。
“我明白了,”沈茹薇一拍栏杆,思绪豁然开朗,“岳鸣渊也同我爹达成了交易,即使冷君弥反悔,此事也势在必行……不,说不准,这件事冷君弥自己也知道,多他一个,或是少一个都不重要。”
“我们一直以为岳长老已死,谁知道……”
“那红雨怎么办?”沈茹薇又问。
“我会教她武功,等她长大成人,再做决定,只不过……”周素妍忧心忡忡道,“我担心沈先生还会……”
“事已至此,无论他想做何事,我们都拦不住了。”沈茹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