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中终于安静下来,炭火还在噼啪作响,可方才还满满当当的一屋子人,此时只剩下了殷茵与顾培风,还有一个妖巡的缉妖郎君。元渡收剑入鞘,此时脸上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他走到殷茵面前,压低声音问道:“殷娘,我听说薛司直中毒了,他现在怎样了?”殷茵抬眼看看他,淡淡道:“你家司直啊,应该是没救了。”“啊?”元渡登时愣住了,整个人像是被当头打了一闷棍,站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没救了?怎么会没救了?那毒如此凶恶吗?那……那我能做些什么……司直他还如此年轻……”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颤抖,眼眶也有些泛红。他身边的那些缉妖郎君也面面相觑,有几个眼窝子浅的都开始偷偷抹起了眼泪。殷茵看着他们那副模样,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瞧你们那点儿出息,”她把袖子里的随侯珠掏出来,在元渡面前晃了晃:“这薛清河原本是救不回来的,可有了这个就不一样了。此物是随侯珠,能解世间百毒。”元渡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被殷茵耍了一道,哭笑不得地一跺脚:“殷娘!你以后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了!我这魂儿都要被你吓出来了。”殷茵耸了耸肩,做出了一副无辜的模样。元渡也知道此人脾性,倒也不生气,只是急着要去探望薛清河。于是在殷茵的带领下,几个人往西苑的枕霞阁走去。门推开的时候,屋内的烛火已经燃得只剩下一小节,众人只见昏黄的光线下,有个人僵硬地躺在床上。薛清河双目紧闭,还是他们先前离开的那个姿势,脸色惨无人色,只有微弱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元渡站在床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心中一阵阵地发紧。他认识薛清河许多年,亲眼看着他从伏魔司的小小诛邪郎将,一步步挨到了缉捕司司直的位置。薛清河平日里总是精神抖擞的,遇见过许多惊险都能化险为夷,元渡站在床边,甚至能回忆起薛清河爽朗的笑声和拍在肩上的手沉甸甸的感觉。可如今那人却僵硬地躺在床上,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随时都会熄灭。“司直……”他喃喃叫了一声,喉头有些哽住。殷茵没有理会情感如此充沛的元渡,她将他一把从窗前挤开,自己坐到了床边,伸手将薛清河从床上扶起来,让他的后背半靠在自己身上。紧接着她手腕一翻,将随侯珠从袖子里取了出来。那颗珠子在掌心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殷茵看着那颗珠子,心中有些摇摆不定。随侯珠能解天下奇毒这一说法,她也只是道听途说,究竟有没有用,她自己也不敢确定。容不得多想,殷茵捏住薛清河的两腮,迫使他张开嘴,将那颗珠子塞了进去。那珠子一入口,光芒顿时大盛。那光直直从薛清河口中透出来,照得他整张脸都亮了起来。紧接着光芒慢慢地暗了下去,直至看不见,珠子安安静静地躺在了他的舌下,再也没有动静。众人安静地屏息等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瞅着过了一刻钟,薛清河仍然是一动不动。他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眼睛紧紧闭着,没有一丝要醒过来的迹象。殷茵眉头皱了起来,她掰开薛清河的双眼看看,发现那眼瞳还是灰白一片。她又等了一会儿,半个时辰过去了,薛清河还是没有动静。“怎么回事?”殷茵脸色变了,她的手搭在薛清河脸上,低声喃喃:“不是说能解百毒吗?怎么不管用?”无人回答她。殷茵伸手把珠子从薛清河嘴里抠出来,凑到眼前看了看,又塞了回去,然而还是没什么变化。薛清河就那样瘫软地靠在她身上,一动不动,悄无声息。“薛清河,”她开口叫他:“你醒醒啊。”无人回答。“薛清河?”她又叫了一声,用手拍了拍他的脸颊。依旧没有回应。殷茵低下头,细细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庞。薛清河的睫毛很长,垂下来覆盖住灰白的眼珠,像是两片小小的羽毛。他一向能说会道的嘴巴干裂出许多小口子,呼吸是那么的轻,轻到她把手指放在他的鼻下,才能勉强感觉到一点温热的气流。她的心忽然揪了一下。这种感觉很奇怪,自从在归墟苏醒后,她便再也没有体会过了。或许作为人时,她也是会笑会闹的少女,可自从她将肉体献祭给红龙,来换取了长生后,就再也体会不到任何作为人的一切了。可现在,这种感觉又回来了。像是有一只手活活伸进了她的胸膛,一把攥住了她的心,一点点地收紧。“薛清河……”她开口,声音开始发颤:“别闹了,快醒过来……”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那张脸冰冰凉凉的,没有一丝温度。“薛清河!”殷茵的声音难得有些慌乱,她捧起薛清河的脸,开始用力摇晃揉捏。可不论她如何摆弄,薛清河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再也不似先前那般努力回应她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顾培风站在一旁,看着殷茵的脸几乎与薛清河的贴在一处,心中难受的几乎要呕出来。忽然,殷茵转头看向他,朝他伸出手:“把你的平安锁给我。”“什么?”顾培风愣住了,他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锁骨处的东西:“不,这是我的……他又没什么外伤,应该用不到……”“我让你给我!”殷茵的声音骤然拔高:“快点给我!!”顾培风张了张嘴,他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抬起手,从脖子上解下那条项链,递了过去。那条长命锁是殷茵亲手戴在他脖颈上的,是为了让他愈合伤口,专门用高僧的顶骨舍利炼化出的宝物。这东西被顾培风视作珍宝,日日都要把玩,夜夜拽着放在唇间亲吻。可如今那人却要将他夺取,戴在另一个男人的颈间。他只觉得胸中腾起一股怒火,然而殷茵并未察觉,她一心将那串珠子戴在薛清河脖子上,而后将他衣襟拢好,垂下头,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薛清河,”她低声道:“你不许死,听到没有,我不允许你死。”顾培风看着二人脸贴着脸,喉头上下翻滚,几乎是要吐出来。那本是他的东西,那本是他的位置。不,就算是他,也从未与殷茵这般亲近过。他做梦都想靠在她的怀中,被她这般轻声细语的安抚,为此不惜伏在她脚边摇尾乞怜。可这么多年她却只将自己当做徒弟,当做仆人,当做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自己贴身侍奉她那么多年,几乎每个夜晚都会被那双尖牙刺入脖颈,大嚼血肉,已是与她相容一体。他知道她那些肮脏的小秘密,包容她所有的怪癖,甘愿作为她的食物活在世上。一个凡夫俗子,一个蠢笨如猪的人类,怎么敢闯入他们的世界,又怎配得她青眼?或许是他的忮忌太过于浓郁,搞得元渡频频看向他,一脸的不解。而就在此时,床上的薛清河忽然睁开眼,腾地从床上坐起,邦地一声撞在了殷茵的脑门上。:()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